石室内,只有墙壁上一盏孤零零的魔石灯散发出暗淡的光。
一只小鼠正在笼子里探头探脑,胡须微微颤动,黑豆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伊奥兰丝站在笼子前,长发从兜帽边缘垂落下来,和她瞳孔的颜色融为一体。
她的眼白布满血丝,眼底的青黑几乎要蔓延到颧骨上。她已经五天没有合眼了。
她抬起了右手。
食指指尖对准了那只小鼠,轻轻一点。小鼠的动作停住了。
它的胡须抽搐了一下。
黑色斑纹从它的腹部浮现,像是被无形的笔在皮肤上勾勒出的诡异图案。
小鼠的身躯开始干瘪。皮毛塌陷下去,骨骼似乎在融化,整个身体在缩小,最后变成了一撮液态的黑炭状物质,在笼底的木屑上无声地铺开。
伊奥兰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目光转向另一侧的笼子,那里关着另一只小鼠,体型比刚才那只大上一圈。旁边还散落着几只更小的,是它的幼崽。
这一次,她开口了。
一串声音从她唇间溢出。那不是人类的语言,甚至不是这个世界任何生物的语言。空气在颤抖,魔石灯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
她的指尖再次射出紫光,击中了第二只小鼠。
这只小鼠没有死。
它愣了一下,继续啃着笼底的谷粒。但另一个笼子里,那只体型更大的小鼠突然开始挣扎。同样的黑色斑纹,同样的干瘪过程。而更小的那几只也在几秒后步上了同样的命运。
一只接着一只,像是多米诺骨牌倒下。
伊奥兰丝苍白的嘴唇缓缓弯起一个弧度。那个笑容绽放在她憔悴的脸上,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病态的满足感。
“终于完成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血脉祸根。”
一旁阴影中有人发出了声音。那是一种懒洋洋的、带着调侃意味的腔调。
“真的完成了吗?”
内罗非罗从阴影中走出来。他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抹笑意。
“不会是假的吧。”
伊奥兰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几天正好是诅咒的最后完善期。整整五天。她的眼睛没有合上过哪怕一次,精神力的消耗让她的太阳穴在一跳一跳地疼。在这种情况下,她的心情非常不好。
她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紫色眼睛盯着内罗非罗。
“你是不是瞎。不会自己看吗???”
内罗非罗不为所动,反而走近了几步。他低头看了一眼笼子里那些黑色的残渣,不紧不慢地开口。
“可是我听说,第一个‘祸根’‘坏掉’了?”
石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这句话像是一把精准的匕首,插入了她最不想面对的伤口。第一个成品——在剑圣家那个小鬼身上种下的第一颗种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按照计算,早就该成长到完全态了。她所有的后期优化,全都是依靠这个第一样品提供的资料来进行的。
本来今年就可以“收获”了。
只要引爆祸根,血脉追溯会沿着那孩子的血系溯源而上,将所有人,全部拖入诅咒的深渊。一家人整整齐齐,在同一个瞬间痛苦地死去。
但问题出现了。
她感应不到了。
那个本该茁壮成长的祸根,力量在最近开始大幅削弱。现在根本无法引爆血脉成员。
“那……那只是个意外。”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其他的都很正常。”
内罗非罗挑起了眉毛。他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真的吗?”
“老大最近心情不好。千万不要再弄什么幺蛾子惹他生气了。”
“老大“像是某种开关,伊奥兰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然后她发出了一声叹息。
老大生气。然后压力她。让她赶工。把她关在这间见不到光的石室里没日没夜地改,改!改?!累得半死,精神恍惚,连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在打颤。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第一祸根莫名其妙地失效了。做出第一祸根的又不是她,是“那个家伙”,她只是接手了这个项目而已。明明不是她的错,但承受后果的还是她。
愤怒像黑色的潮水一样在她胸腔里翻涌。凭什么?凭什么她要在这种地方受这种罪?
伊奥兰丝举起了手。
那只手的五指微微张开,每一根手指的指尖都亮起了紫色的光芒。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浓烈,把她整张脸都映照成了不真实的紫白色。
身后,所有笼子里的小鼠同时僵住了。
无论是本体,还是它们生下的幼崽,甚至是那些已经被单独隔离出去的父辈、母辈——所有拥有同一血脉的小鼠,在同一个瞬间,身体开始出现黑色斑纹。
然后,一只接一只,一片接一片倒下。
几秒之内,所有笼子都安静了。只剩下一滩滩黑色的残渣。
伊奥兰丝放下手臂,胸口微微起伏着,似乎在对那些小鼠的屠杀中得到了一丝宣泄。
“祸根已经修缮完毕。”她说,声音恢复了某种令人不舒服的平静。
“不再需要第一祸根提供资料。”
她盯着那些黑色的残渣,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固。
“既然第一祸根失灵,那就干脆不要好了。”
内罗非罗看着她,没有说话,但赤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
伊奥兰丝伸出双手。
然后,她轻轻一击掌。
声音不大,清脆而短促,就像是一个小小的拍手游戏结束了。但在那声响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启动了。
“不能全歼,起码先宰一个。”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冷笑,那个笑容比刚才看小鼠死去时更加冰冷。
“我不希望几年后希菲玛又出一个剑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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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北境。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天空正在缓慢地沉降下来。
阿尔站在马车旁,正和母亲一起把最后一件行李装上车。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宅子的大门,露米薇拉还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有些单薄。
他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露米!”他朝她挥了挥手,脸上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下次再见!”
露米薇拉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表情。
阿尔放下手臂,转过身,抬脚准备登上马车。
然后,他感觉到了不对。
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他的脊椎底部猛地刺入,然后瞬间贯穿了他整个身体。血液像是被什么力量点燃。每一滴血都变成了熔岩,在他体内疯狂地奔涌、燃烧、撕裂。
阿尔弯下腰,想要尖叫,但声音被卡在喉咙里。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深处喷涌而出,不是血液,而是一种带着恶意的力量。黑色的纹身从他的胸口浮现,像是有生命的藤蔓一样疯狂蔓延。
“啊————!”
他终于叫出了声。那声音不像是一个六岁孩子能发出的,充满了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痛苦。
黑色的气场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力量的冲击。奈瑞丝被掀得踉跄后退,后背撞上了马车的车厢。车夫从座位上摔下来,在地上连滚了两圈。索伦妮娅脚下的地面龟裂出几道细纹,她抬起手臂挡住了扑面而来的气浪。
拉车的马匹发出惊恐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马车被整个掀翻了,行李散落一地。
“阿尔——!”
奈瑞丝的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她挣扎着爬起来,向那团黑色的气场冲过去,但刚刚靠近就被再次弹开。
“阿尔!阿尔!”
没有回应。
索伦妮娅的面色沉了下来。她伸出手,金色的光芒从掌心亮起,神圣之力凝聚成一道光柱,射向那团翻涌的黑气。圣光和黑暗接触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滋滋声。
但是那团黑暗没有像预期中的那样被驱散,只是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扭动两下又凝聚成团了。
索伦妮娅愣住了。
这不是普通的暗。
“让开!”
阿库布兰德的声音炸雷般响起。两米高的身躯一步跨出,铁灰色的长剑已然出鞘。剑身在空气中划出两道精准而凌厉的弧线,剑风呼啸而出,劈开空气,劈入那团翻涌的黑气。
嗤——!
黑气被硬生生撕开了两道口子。
裂口之中,露出了阿尔的身影。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看清了。
那个六岁的孩子跪在地上,全身的皮肤上爬满了黑色的纹身,那些纹路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他的眼睛睁得很大,脸上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痛苦。
奈瑞丝捂住了嘴,泪水无声地涌出来。
然后,就在下一秒,裂口重新合拢。黑气翻涌着,比刚才更加浓郁汹涌,将阿尔的身影完全吞没。
阿库布兰德的胡须颤抖着,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他正准备再次出剑,但剑尖刚刚抬起就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露米薇拉从宅子门口走了出来。她走得不快,步伐很稳,不是像是走向一场灾难。
索伦妮娅看到她的动作,瞳孔猛缩。
“露米——!”
她想要冲过去把女儿拉回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露米薇拉的速度突然加快,快到让人看不清楚她的动作。
她径直冲进了那团黑暗。
索伦妮娅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她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黑气在接触到露米薇拉的瞬间,没有发出了细微的滋滋声。黑气在她面前退散环绕,像是在躲避她的触碰。
她的身影没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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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无尽的黑暗。
阿尔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
熔化?皮肉?骨骼?阿尔多索德?阿尔……多……索……德……是什么?被从里面扯开。
揉成一团的。画面。
父亲?母亲?声音?怀抱?哪一个?哪一句话?哪一天拥抱?不记得。不记得。不知道。不知道。
重叠。重叠。
叶树?璃窗玻?阳光?火油丁?冫汤?不,是令。火
刂。子子。X女口走夭?笑又——已!一巴乚爷丶丶丶爪来……巴阝……
撕裂撕裂撕裂吞噬吞噬吞噬——
然后,一切开始变淡。
痛苦没有消失,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知觉在离他远去。
所有的负担都在脱落,所有的意识都在消散,所有构成“活着”这件事的痛苦、记忆、渴望,都变得轻飘飘的,像是气泡浮向水面,然后一一破裂。
就这样了吗。
阿尔的意识在最后一丝光芒中漂浮。
有什么忘记了吗?
有什么……人?
有什么……话?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身影。
在黑雾的深处,在那片连痛苦都无法穿透的黑暗中,一个身影正在向自己靠近。
是她。
是那个他刚刚下定决心要守护的人。
她在向他走来。
一步。又一步。越来越近。
阿尔想要说话,但他的嘴唇已经不听使唤了。他想要伸出手,但他的手已经不属于他了。
她在靠近。
他看清了她紫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悲伤。那双眼睛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道即将端上餐桌的菜品。
可他还是想说那句话。
他想说的明明有很多,但他能说出口的,已经只剩下最后一丝力气。
“对……不起。”
声音轻得几乎不存在。然后他感觉意识开始彻底飘散。
就在这时。
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清凉的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那触感很小,很软,带着不属于这个黑暗世界的温度。像是第一滴落在干涸土地上的雨。
然后,一道恶寒从额头接触处瞬间闪过。
痛苦如潮水般褪去。
他睁大眼睛。视野恢复了焦距。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一张脸。黑发垂落在他脸颊两侧。
她用小小的唇贴在他的额头上。
他想要叫她的名字。
露——
嘴巴张开了,但声音没能发出来。
他看见她在自己面前缓缓倒下。
他想要接住她。
手臂动了。手指微微抬起。
没有力气了。一滴都没有了。
黑暗重新涌来。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视野在一点点缩小。最后残留的画面是她倒在地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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