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睁开眼睛的时候，身体轻得像是被抽空了所有重量。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地意识到一件事——自己不痛了。
“……阿尔？”
母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奈瑞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裙摆，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你有没有哪里痛？”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告诉妈妈，哪里不舒服？”
阿尔摇了摇头。
“不痛。”他说，声音有点干，但确实不痛。
“一点都不痛了。”
奈瑞丝的嘴唇颤抖起来。她想说什么，但声音被哽咽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只是伸出手，把他紧紧地抱进了怀里。她的身体在抖，阿尔能感觉到她胸腔里的心跳又急又重。
他任由母亲抱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
“妈妈。”
“嗯？”
“露米怎么样了？”
奈瑞丝的手臂僵住了。
那一瞬间的僵硬非常短暂，但阿尔感觉到了。他抬起头，看见母亲的脸上闪过一丝他读不懂的表情。她想说什么，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
“……跟我来。”她最后说，声音压得很低。
“记得保持安静。”
阿尔的心提了起来。
他跟着母亲走出房间。走廊里没有点灯，只有墙壁上每隔几步挂着的魔石散发着暗淡的光。
转过走廊的拐角，他看见了亮光。
那扇门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倾泻出来。门口站满了人。有穿着灰袍的仆人，有披着白袍的神官，阿库布兰德高大的身影靠在门框上，旁边是站得笔直的利奥雷斯。
人很多，但没有一个人大声说话。
神官们交换着无声的眼神，仆人们低垂着头，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声音也压到了最低，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奈瑞丝拉着他的手，从人群的缝隙中穿过。有人让开了路。阿尔走进了房间。
他看见了露米薇拉。
她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
第一眼看上去，她像是在发高烧。整张脸红得厉害，那种红色一直蔓延到脖子，和她平时的净白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正在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细碎的、像是啜泣般的声音。
床边围着一圈神官和医师，有人拿着听诊器，有人托着一本翻开的典籍，有人在低声交换意见。
索伦妮娅也在其中，她握着女儿的手，那张和露米薇拉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冷静。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女儿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体温正常。”
“肺部也没有杂音。”
“脉象完全正常，甚至比普通孩子还要平稳。”
“这不可能。你看她呼吸的样子，怎么可能正常？”
“但检测结果就是这样。”
“再测一遍。”
那些细碎的对话声飘进阿尔的耳朵里。“感冒”“正常”“奇怪”“没有问题”这几个词反复出现，像是一群无头苍蝇在原地打转。
阿尔听不懂那些术语。他只看得懂一件事——露米薇拉很痛苦。
她的眉毛皱得很紧，那张平时永远平静得近乎空洞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能被称为“痛苦”的表情。
是他的错。
阿尔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然后奈瑞丝拉着他退出了房间。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带到了走廊的角落里，然后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那件事之后，”她的声音很低。
“她就一直这样躺着。所有的医师都检查过了，神官也探测过了，都说是重感冒的症状。但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异常。”
阿尔没有说话。
奈瑞丝看着他，眼睛里有心疼，有恐惧，还有别的东西。
“阿尔……”她犹豫了一下。
“那时候，在那些黑气里，发生了什么？”
阿尔张了张嘴。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露米薇拉倒下时的样子。
“她……”阿尔的声音很小。
“她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奈瑞丝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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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真是脆弱。
露米薇拉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黑色的空间在眼前无限延展，没有边界，没有方向。但在这片纯粹的黑之中，有一些金色的裂痕，从她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
那是“露米薇拉”这个容器上的裂缝。
她想起在那些黑气里做的事，不由得感叹了一句——
她不过是连着吃了两顿，吃得有点撑而已。
但人类的肉身好像真的承受不了这种程度的能力。那些力量在容器里横冲直撞，把内壁撞出了裂缝。
她现在就像一个吃得太饱的人，肚子胀得难受，但身体又虚弱到无法动弹。所谓的高烧不退，所谓的呼吸困难，都是这具身体在超负荷运转的应激反应。
有点后悔。
她想了想，觉得后悔也不是很多。就算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吃。
毕竟有人在拆她的“餐厅”。当时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吃上最后一顿！
然后就把自己吃成了这样。
露米薇拉做了个深呼吸。
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家里的邪气已经被吃完了，阿尔的诅咒也吃完了，阿库布兰德的旧伤残留也吃完了。母巢已经彻底空了。就算留下来，也没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了。
而且，她的身体长大了，哺育期总有结束的一天。人类女性不可能永远哺育。
留下已经没有意义了。
等把这顿“饭”完全消化掉。
嗯，可能还需要几天时间，这具肉体大概就撑不住了。到时候把容器丢掉，就该出去找新的食物了。
没有不舍，没有留恋。
只是该走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金色的裂痕，任由意识缓缓沉入消化那些力量的本能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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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还在忙活着的人们忽然停了下来。
所有人同时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温暖的、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跪下的力量从天而降。
窗户没有开，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风。一道极光从云层中垂直落下，在房间的中央凝聚。
光开始塑形。
先是轮廓，然后是五官，然后是及地的长发。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她的身体由纯粹的光构成，并不刺眼，却让人无法直视。她的面容模糊而清晰，明明看得见，却无法在脑海中留下任何具体的印象。
房间里安静。
所有神官同时跪了下去。医师们慢了半拍，但也在下一秒跪了下来，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仆人们已经跪在角落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阿库布兰德单膝跪下，长剑插在地板上。利奥雷斯跪在他身旁，胡须在光中微微发颤。
只有索伦妮娅没有跪。
女人看了她一眼。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一个目光的接触，索伦妮娅忽然觉得自己的灵魂被轻轻碰触了一下。然后她读懂了那个眼神。
——不用担心。
女人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床上。
露米薇拉还在那里喘息。女人伸出手，用一根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然后，奇迹发生了。
露米薇拉的呼吸平缓了下来。红得不正常的脸色开始消退，从脖子开始，一点一点地褪去那种病态的潮红。皱紧的眉毛松开了。她的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平稳，最后变成了正常的呼吸节律。
女人弯下腰，将露米薇拉轻轻抱了起来。露米薇拉的头靠在她的肩上，黑色的短发垂落下来，在光中泛出淡淡的光泽。
女人转身，向窗户走去。
索伦妮娅终于从僵直中挣脱出来。
她张开了嘴，还想说些什么。
声音冲出喉咙的瞬间，她主动闭上了嘴。
那个女人走到窗边，没有回头。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光点飘散在空气中，越来越淡。
索伦妮娅看着那些消散的光点，看着女儿的身影在其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窗户开着，北境的风灌进来，吹动了床边的帘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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ⅩⅢ-ē[v]āgār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