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米薇拉以为自己还在消化那顿“饭”。
但触感不对。
没有任何固体应该有的支撑感。她的身体悬在空中,像是躺在一片没有边际的水面上。周围是一种流动的光,无数道极光从她身侧流过。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这具差点被撑破的容器已经修复如初。皮肤恢复了净白,呼吸平稳。
“——。”
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入。露米薇拉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人”。
她的轮廓是流动的极光凝聚而成的。露米薇拉看清了她的容颜。
但也仅仅是“看清”而已。那张脸像是一幅画在她意识中的图像,明明是双眼所见的景象,却无法用任何词语去描述。
露米薇拉保持着躺着的姿势,和她对视。
云海翻涌的速度在这里失去了参照意义,极光的流转也没有任何规律可循。
她想了想。
“谢谢?”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她觉得作为人类,在这种情况下大概会说这个词,所以就说了。
女人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的脸上始终带着一种既不是冷漠也不是温柔的神情。
她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那根手指是由光凝聚而成的,指尖有着比其他部位更亮的白色光芒。她向前一步,手指落在露米薇拉的额头上,轻轻一点。
触碰的瞬间,露米薇拉的瞳孔骤然收缩。有某种东西灌了进来。
像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光,在她的意识深处炸开。知识的碎片四散飞溅,然后自动嵌入她认知结构中最深层的那个位置。自己明白了某种能力的用法。
露米薇拉眨了眨眼睛。
“为什么?”
这个能力对她来说毫无用处。
她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从露米薇拉脸上移开,看向了周围流动的极光。她伸出手,手指穿入一道从她身侧流淌而过的翠绿色光带,轻轻一撩。一条白色的布料出现在她的手中。
像是一条头纱,半透明的材质在极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虹彩,边缘绣着某种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的纹路。
她把布料随手一扔。
头纱在空中展开,像是有生命一样准确地落在露米薇拉身上,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了布料之中。
白色的纱把她裹紧,然后是失重感。
露米薇拉的身体开始向下沉。云海从她的身侧急速上升,极光的光芒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下坠的速度很快,但身体却感觉不到任何冲击力。那条头纱裹着她,像是某种缓冲的屏障,把狂风和冰雪都挡在了外面。
非常轻盈。像是被一只手托着,从天上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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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德觉得自己的手指已经不存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在,手套上的冰碴子在风中微微颤动。但他已经感觉不到它们了。无论他怎么努力地想动一动手指,指尖都没有任何反馈传回大脑。
他把手塞回腋下。衣服的夹层里原本镶嵌着一块保温魔石。但这该死的暴风雪来得太突然了,温度骤降的速度远超正常情况,魔石的能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现在它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
风在撕扯一切。
北境的风雪从来不会温柔,但这次的规模和强度,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可怕的一次。
他和商队走失了。
一切发生得很快。商队翻过北境的一处低矮山口,头顶还是晴天。向导说再走半天就能到达下一个补给站,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然而天空在十分钟之内从浅蓝变成铅灰,又从铅灰变成铁青。
然后大雪来了。
狂风裹挟着雪片砸下来,能见度在几个呼吸之间降到了零。马受了惊,货物散落一地,人们在大喊大叫,但声音被风撕碎,传不到几步之外。
坦德去追一匹受惊的马。
然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和大部队失散了。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
几个小时了?也许更久。时间的感知随着体温一起变得模糊了。
脑子里有些事情变得很清晰,有些事情变得很模糊。
他能清楚地想起自己和未婚妻上一次见面时的情形。
薇汀站在门口,围着那条他送的红色围巾,围巾已经起了不少毛球了,但她还是喜欢戴这条。
她脸被冻得红扑扑的,说“送完这单就回来”。他答应了。他说这单货送到之后拿到的钱就够婚礼的开销了,到时候他们要办一场让整个村子都羡慕的婚宴。
他还没有告诉她,他已经偷偷订了一条项链。就在商队出发前两天,他跑到了镇上的首饰铺,订了一条银链子,坠子是一颗蓝色的小石头。不值什么钱,但她在集市上看到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那条项链现在还在他怀里揣着,压在那块死掉的保温魔石下面。
坦德的膝盖一软,整个人栽倒在雪地里。他能感觉到热量正在从身体里流失。
不能死。
还不能死。
他还有东西没送到。还有话没说。
他试图爬起来,但手臂已经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了。雪在他眼前变得模糊,又变得清晰,又变得模糊。
然后,风雪中出现了一个轮廓。
坦德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但他的眼睛还是本能地捕捉到了那个方向的变化。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他走来。一个正在移动的影子?
他应该戒备的。
北境的暴风雪里不可能有人独自穿行。那个影子可能是某种魔兽。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戒备了。
影子的轮廓在风雪中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人。一个女性的身影。她的身形模糊在雪幕之中,只有一层淡淡的微光从她身上散发出来,让她的轮廓变得隐约可见。她的头上披着长长的纱,白色的,被风吹起又落下,像是雪本身的一部分。
薇汀……
这个名字不知怎么的就从脑子里冒了出来。坦德知道这不是真的,他的未婚妻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但在这一刻,在体温流失到已经无法正常思考的地步了,他的身体选择了相信。
他在雪地上爬了起来,朝那个身影的方向爬了几步。
身影在他面前停住了。
某种温热的东西,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那一瞬间,某种温暖从那个接触点涌入了他的身体。
意识在几个呼吸之间重新变得清晰。
他眨了眨眼睛,睫毛上的冰霜被体温融化,顺着眼角流下来。他抬起头。
眼前站着一个人。
是一名女性。
她的全身裹在一条长长的白色头纱里,纱料从头顶一直垂到雪面,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只有脸庞露在外面。那头纱在风中轻轻飘动,边缘泛着淡淡的微光。
她的脸看起来是年轻的。坦德只能这样判断,因为除此之外他描述不出任何关于她面容的细节。
明明看清了,但就是说不出来。
她就站在暴雪中,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谢——”
坦德张嘴想道谢。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里还卡着冰碴。
她已经转身了。
没有等他的道谢,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她转身迈步,走进了风雪之中。
“等等——”
坦德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他发现自己身上的暖意还在持续,手脚恢复了知觉,甚至比之前更加灵活。他慌忙迈步跟上去,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暴雪还在下。风还在刮。但奇怪的是,只要跟在她的身后,那些扑面而来的雪片就仿佛变得不那么密集了。
她始终走在坦德前面。
坦德加快脚步,她的身影就远一点。坦德放慢脚步,她的身影就近一点。她从不回头,从不看他,但始终维持着那个距离,刚好能让坦德在风雪中看到她的微光。
坦德不知道走了多久。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坦德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他用力眨了眨眼,但那身影确实在变得透明。
在她即将完全消失之前,坦德看到了前方不一样的光。
那是暖黄色的,跳动的,不是自然的极光或月光,而是人造的光源——篝火。
商队!
他几乎是跑过去的。脚步踉跄,几次差点摔倒。篝火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他已经能看见火边的人影。
“坦德?!”
第一个发现他的是科恩,商队的向导。他丢下手里的柴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扶住了坦德摇晃的身体。
“圣火在上!你……”
“他还活着!是坦德!”
更多人的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拖到火堆旁。有人往他身上裹毛毯,有人往他手里塞热水袋,有人拍着他的背大声说着什么。
“我以为我要死了。”坦德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我们才是担心死你了!”科恩瞪着眼睛,“找了你好几个小时,雪太大了,根本没法派搜救队,我们只能在这里干等。”
“你是怎么回来的?这个天气,这么大的雪,你不可能看得见路。”
“有一位少女。”坦德说。
“她把我带回来的。”
篝火边的声音安静了一瞬。
“什么少女?”有人问。
“一个浑身发着光的少女,裹着白色头纱。”坦德比划着。
“是她在雪里找到我,然后把我引到这边的。你们没有看到她吗?她应该就在我前面。”
他回头看向自己跑过来的方向。
那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老科恩摇摇头,“我们一直在火边盯着,只有你一个人从雪里冲出来。”
坦德愣住。
“她长什么样?”有人好奇地问。
坦德张开嘴。
然后他愣住了。
记忆中的画面分明还在。那个裹着白色头纱的身影,在风雪中散发微光的轮廓,年轻的脸庞。
但是他描述不出来。
“……我记不得了。”他最后说。
“想不起来就算了。”老科恩拍了拍他的肩膀。
“反正人回来了就好。说不定是哪个路过的好心神官,给你指了条路。”
众人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在这种地方,能活着回来才是最重要的,别的都不值得多想。篝火重新添了柴,热水重新烧起,有人开始张罗着给坦德准备吃的。
坦德坐在火边,手里捧着热水袋,身上的毯子裹得严严实实。
他看向自己来的方向。
灰白色的世界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没有光,没有身影,没有任何痕迹证明那个少女曾经存在过。
她叫什么名字?
他不知道。
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声谢谢。
这一次,他可以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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ⅩⅣ-duc[ā]t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