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叹了一口气。
村子的情况越来越糟了。
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也许是去年冬天,也许是更早的时候。起初只是有人觉得乏力,干一天农活就累得直不起腰,大家都没当回事。
后来开始有人发烧、咳嗽,一病就是十天半月。村里的医师开了药,喝了能好一阵,但过不了多久又会复发。
再后来,病的人越来越多,症状也越来越古怪。有人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有人吃不下任何东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田里的活没人干了,牲口也蔫了,连井水喝起来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
他们请过城里的神官。神官来了,在村子里转了一圈,皱着眉头洒了一遍圣水,说没什么大问题,收了钱就走了。他们也试过委托冒险者公会,那边派了几个驱魔人来,背着各种器械在村子内外查了好几天,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只是私下跟他说,实在不行就搬吧。
确实越来越多人离开了。可走了人,病却没有跟着走。
留下的人病得更重了。有人皮肤开始溃烂,裂开的口子往外渗着淡黄色的液体,怎么包扎都止不住。医师说他已经尽力了,再这样下去,他也没办法了。
再这么下去,村子真要完蛋了。
他坐在自己那间简陋的屋子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着还能找谁帮忙。能找的都找了,能求的也都求了。他甚至在夜里偷偷跪在自家院子里,对着不知道还听不听得到的神明祈祷过。没有回应。
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医师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村长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的表情。
“村子……村子里来了个神官!”
村长一愣。
“神官?我没请神官。”
请神官要多少钱他是知道的。上一次请那位城里的大人过来,光是路费就够村子吃一个月的。以村子现在的状况,根本不可能再凑出那笔钱。
“不是你请的?那她……?”
“带我去看看。”
医师领着他往村口走。村长老远就看见了那片人群。几乎全村的人都聚在村口了,那些还能走得动路的,瘦骨嶙峋,脸上没什么精神。但他们眼中都闪烁着某种村长已经很久没见到的东西。
淡淡的希冀。
他们排着队,安安静静地排着,没有推搡,没有吵闹,仿佛在等待什么。
村长从队伍旁边快步走过。有人认出他来,轻声喊了声“村长”,让出一条路。他走到队伍的最前面,然后看见了。
一名少女。
大概是少女,看着很年轻。她披着白色的头纱,那头纱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是把月光织进了布里。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那层淡淡的光晕中,白发从纱巾边缘流泻下来,但无论如何都看不清她的容貌。
此刻她正站在一个病人面前。
那是村里病得最重的人之一。玛尔塔,她的儿子上个月走了,老伴儿前年没了,现在就剩她一个人。她的皮肤开裂得厉害,两条胳膊上布满了裂口,就算经过了医师的处理,淡黄色的液体还是从伤口处慢慢地渗出来。她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有时候村长路过她家,能听见里面传出的低低的呻吟声。
少女抬起手,双手合十,然后指尖在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光芒粘上了她的手指。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老玛尔塔手臂上的伤口。
老玛尔塔发出一声轻哼。
然后奇迹发生了。
裂开的皮肤从边缘开始向内收拢,新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淡黄色的液体止住了,红肿消退了,肉色从那种苍白的、病恹恹的惨淡变得红润起来。玛尔塔依然瘦弱,她瘦得皮包骨头的胳膊不可能在瞬间恢复如初。
村长看得目瞪口呆。
他不是没见过神官治疗。上次来的那位城里的大人,把手按在病人身上,圣光亮起,病人的气色会好转一些,伤口会愈合一点点,但需要反复施术,需要时间恢复。而眼前这一幕,他闻所未闻。
这种级别的高级神官,他根本请不起。
老玛尔塔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臂,又抬起来摸了摸,然后看向面前的少女。她的嘴唇开始颤抖,想说什么。
少女轻轻挥了挥手。
那动作不带任何威严,却有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温柔。她示意老玛尔塔离开,然后看向队伍中的下一个人。后面还有很多人等待着。
老玛尔塔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颤巍巍地退开了。
少女开始为下一个病人治疗。一个接一个。
村长站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见那些在他面前痛苦了几个月的人们,那些他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的人们,一个一个地,在少女的指尖下重新活了过来。
不多时,簇拥在村口的病人就全部被治好了。
人们感激涕零,纷纷从家里拿出东西来——有腌肉,有干酪,有自家酿的酸酒,还有几个鸡蛋,那是村里最值钱的东西了。他们把这些东西捧到少女面前,嘴里说着感谢的话,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又开始哭了。
少女摇了摇头。
她什么都没收。没有接任何东西,只是抬手示意人们回去。
那动作依然很轻,但大家都懂了。人们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慢慢地散了。
村长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这位……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我代表全村向您致以最郑重的感谢。”
少女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村长低下头:“但是我们暂时拿不出像样的报酬,请您给我们一些时间,我们会想办法……”
少女摇了摇头。那意思很明确:不需要。
村长还想说什么,少女抬起了手,阻止了他。那动作依然轻而温柔,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然后她转过身,朝村外的方向走去。
他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远。
“你……你认不认得这人?”村长转向身边的医师,发现自己的声音还是有些抖。
医师也望着那个方向,摇了摇头。然后他想了一下,忽然瞪大了眼睛。
“会不会是……会不会是传闻中的那个人?”
“什么人?”
医师咽了口唾沫:“北境有一个传闻,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说有一位身披白纱的少女,她会无偿地给人们治疗,给迷路的人指明道路。不分贫弱贵贱,谁来都一样。”
“她从来不留下姓名,也从来不索要报酬。帮完了人,她就消失,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医师顿了一下,看向那个已经快要看不清的白色小点。
“大家都叫她……无名的圣女。”
村长怔住了。
他确实隐约听人提起过类似的传闻。说某个迷路的猎人在暴风雪中被一道光指引着找到了回家的路。他一直以为那些只是故事,是人们在苦日子里编出来安慰自己的传说。
没想到传说会来到他们的村子。
他闭上眼睛,双手交握在胸前,对着那道白色身影消失的方向弯下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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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场牧场在繁衍。
牧场牧场吃吃吃。
生长是好的,成熟是好的。好吃。每一口咬下去都有声音,戈沙,戈沙,戈沙。
大家都好吃。大家都吃吃吃。
吃吃吃。吃吃吃。
牧场牧场病了。牧场的光变暗了,牧场的土变硬了。不好吃。不好吃。不好吃。
牧场牧场被修好了。
大家都在吃吃吃,都在大口大口地吃。
吃吃吃。吃吃吃。
牧场牧场越来越少。
饿饿饿,没有吃的。
牧场牧场来了个奇怪的家伙。
所有的果实都在发光。
牧场牧场又被修好了。
奇怪的家伙走了一圈,快要枯死的果实又开始生长。
奇怪的家伙。
【甜美】的味道。
奇怪的家伙。美味。
吃掉。
奇怪的家伙。吃掉!
奇怪的家伙。美味的!吃掉!吃掉!吃吃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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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走出村子没多远,就停下了脚步。
一阵奇怪的波动扫过。
周围的环境正在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腐烂了很久,把冷也染上了那种腐朽的质地。
天色暗了下来,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连她脚边的草叶都静止了。
一个身影在她身后的树干上显形。
透明的皮肤贴在粗糙的树皮上,鳞片与树皮的纹理完全融为一体,那只散发着诡异光芒的独眼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它从树干上一跃而下。
在下坠的过程中,它的身躯从透明中浮现。四肢细长,脊背上竖着一排骨刺,覆满鳞片的身体上流动着一种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腐烂的河流在皮肤下蜿蜒。它的头部只有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占据了大半个头颅,正散发出诡异的光芒。
它张开嘴。满口细密的、向内弯曲的尖牙。
然后——
本应被禁锢的少女忽然转过身来,头纱下的小嘴微微张开。
红色的丝线从中喷涌而出。它们瞬间将那只生物洞穿。
奇怪的生物被撕成了无数碎片。
独眼在碎裂的头颅上瞳孔骤缩。
危险。
危险危险危险!
跑!
跑跑跑!
碎片开始四散。每一片都包含着它的意识核心,每一片都涌动着求生的本能。只需要一片,只需要最小最小的一片逃出去,总有一天能重新长出鳞片……
然而一股巨大的吸力抓住了所有的碎片。碎片们止住了逃逸的势头,在半空中被定住,然后向着同一个方向倒飞回去。
向着那张小嘴。
一片接一片。所有碎片都被那张小嘴吞入。
最后一片碎片消失的时候,那双嘴唇轻轻合拢。
少女站在那里,静止的空气还维持着它的僵局,腐朽的阴冷还没有散去。
原来这个世界也有魔族。
“还是一如既往的难闻。”
这是少女的评价。
这时,天上闪过一道极光。少女抬起头,看向那道极光。
她的身形开始变淡。最终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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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光从窗口涌入,投下无数细碎的、流动的光斑。然后那些光向着房间中央汇聚,一道身影在光中逐渐成形。
白纱被随便地往地上一丢。
小小的身影站在房间中央,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间,发梢还带着极光残留的微彩。
她的容貌清晰可见。白发、紫瞳,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
随着光芒消失,纯白的头发逐渐变短并染上墨色,体型也迅速缩小。
露米薇拉,六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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ⅩⅥ-prāt[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