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吉希尔趴在训练场的栏杆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扬起的淡红色马尾微微垂落。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这么累过。
几个月严苛的训练,几乎要了她的命。
但所幸,她通过了全部考核。
从现在开始,她不再是普通的教会骑士,而是圣卫预备役。她已经获得了成为某位圣女专属护卫的资格,只需要完成最后的配对程序,就能正式成为圣卫。
这个念头让她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
“恭喜啊。”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艾吉希尔抬头,看到一个金发中年男子正朝她走来。他的身材魁梧结实,步伐稳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森夏先生!”艾吉希尔连忙站起来,右手习惯性地按在胸口行了个礼。
森夏·瓦尔德,在教会里是响当当的人物。实力也是圣卫里数一数二的。
“不用这么拘谨。”森夏摆摆手,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怎么样,几个月熬过来,感觉如何?”
“差点死了。”艾吉希尔老老实实地回答。
森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大家都这么说。不过能通过的,都是好样的。你的成绩我看了,非常棒哦!”
艾吉希尔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
“想好了吗?”森夏问。
“准备成为哪位圣女的圣卫?”
这个问题让艾吉希尔的表情认真了一些。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还没想好。听教会安排吧。”她顿了顿,又说。
“可能是卡丽斯塔小姐那边。她的圣女修行也刚好结束。”
森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他又开口,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也不一定非要等教会安排。”
“什么意思?”
“你自己觉得适合,才是最重要的。”
艾吉希尔偏过头,眉毛微微拧起来。“觉得适合……是什么意思?”
森夏望着训练场远处,木剑相撞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他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说:“你还记初代圣卫的故事吗……”
“当他站在圣女面前,他就能感受到那是他的圣女。”
“你看到一个人的时候,心里会有种感觉……觉得那个人是自己该用生命去守护的人。”
艾吉希尔听得似懂非懂。
她试着在脑子里回想自己见过的几位圣女。
卡丽斯塔小姐很开朗,说话总是充满了自信;梅莉迪亚小姐雷厉风行,训起人来比教官还狠;菲德露丝小姐她只远远见过一次,白发如雪,站在高台上主持祭典,所有人都在跪拜,她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了很久。
好像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不太懂。”她很老实地承认。
森夏哈哈笑起来,笑声浑厚:“不懂也正常,慢慢就懂了。”他直起身,拍了拍艾吉希尔的肩膀。
“对了,如果你想的话,来菲德露丝这边也可以。”
艾吉希尔吓了一跳。
“我?菲德露丝小姐?”她的声音都变调了。
“不不不,森夏先生,您别开玩笑了。我这种刚通过考核的家伙,哪有资格做菲德露丝大人的圣卫。而且……”
她看了森夏一眼。
“菲德露丝大人的圣卫不就是您吗?”
森夏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平静,没有任何勉强或者试探的意味。
“怎么会。你可以的。”他说。
“而且也没有规定一个圣女只能拥有一个圣卫。”
艾吉希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看着森夏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这个中年男人是认真的。
“森夏先生……”她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
森夏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身来。“好好考虑。不用急着做决定。”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晚上有庆祝宴,别迟到。”
艾吉希尔目送他走远,然后重新坐回石阶上,脑子还有点懵。
菲德露丝的圣卫。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太真实。菲德露丝是教会有史以来圣女中资质最强的一位,年纪轻轻就已经坐了第一圣女的位置。能做她的圣卫,那是多少骑士梦寐以求的事。
但是森夏居然说可以试着选她。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暂时丢到一边。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来的人她认识。
暗金色头发的青年,年轻的脸庞上挂着一副她再熟悉不过的表情。
“格米斯。”艾吉希尔站起来,脸上露出笑容。
“你也来恭喜我的?”
格米斯走到她面前,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是啊。恭喜你,艾吉希尔。我就说你肯定能过。”
他的语气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只是那句话末尾多了个微微下沉的尾音。
格米斯没通过。
“没事的。”她拍了拍他的手臂。
“你的剑术成绩比我好,也就神术那部分差了点分。明年第一肯定是你的。”
格米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份卷轴,递给她。
“命令书。给我们俩的。”
艾吉希尔接过来,展开。看着上面的内容,她的脸很快就垮了下来。
“开什么玩笑?”她的声音在训练场上空回荡。
“我们刚考核完!就不能让人歇两天吗?”
格米斯耸了耸肩,脸上也是一副无奈的表情。“我也这么想。但命令就是这么写的。”
卷轴上写得清清楚楚:命圣卫预备役艾吉希尔、骑士格米斯率队清剿位于帝都东部山区的一处魔兽巢穴。
艾吉希尔盯着那份命令书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能深深地叹了口气。
“行吧。”
格米斯看着她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倒是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实多了。
“好好珍惜机会吧。”他说。
艾吉希尔抬头看他。
“以后可能很少有机会一起出任务了。”
“你要成为圣女的专属圣卫了。以后只需要听从圣女的差遣。”
艾吉希尔愣了一下。
她还没想过这个。成为圣卫意味着地位的提升、荣誉的加身,但也意味着她将离开现在的小队,离开和格米斯他们一起并肩作战的日子。圣卫和普通骑士,本质上已经不在同一个序列里了。
她把卷轴卷起来,塞进怀里,然后朝格米斯露出一个笑容。
“那就让我们再一起努力一回吧。”
格米斯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艾吉希尔活动了一下肩膀,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这是什么巢穴?怎么需要两个准圣卫带队?很强吗?”
格米斯摇了摇头。
“不知道。上面就是这么要求的。”
艾吉希尔没有追问。反正到了就知道了。
她跟着格米斯往装备库的方向走去。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平静。
直到现在……
幽暗的洞穴里,血腥味浓郁。
魔兽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人类的尸体也散落其间。穿着教会骑士铠甲的人,还有一些穿着黑袍、脸上覆着黑色面具的人,死状各异。
格米斯站在洞穴中央偏高的位置,背靠着一根天然的石柱。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最后落在另一个靠坐在洞壁边的人身上。
“你的命还真是硬啊,艾吉希尔。”
艾吉希尔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用剑撑着地面,努力让自己不要倒下去。
她的视野有些模糊,左眼被额头上流下来的血糊住了一半。身上不知道有多少道伤口。阴冷的毒素在体内和神圣之力搅成一团,还能呼吸就已经是奇迹了。
她盯着格米斯。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个和她一起受训、一起战斗、一起挨骂、一起偷懒的家伙,会是一个叛徒!那些命令书上写着的清剿任务,不过是一个为了置她于死地而精心布置的陷阱。
随行的教会骑士全都牺牲了。
那些穿着黑袍的面具人,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使用的力量诡谲而阴狠。骑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战斗到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还能站着。
现在,对面不仅有格米斯,还有那些剩下的黑衣人。
她没有胜算。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然后,她笑了。
“你笑什么?”
格米斯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警惕。
艾吉希尔笑得更大声了。笑声在洞穴里回荡,凄厉中带着几分嘲讽。
“我笑你啊,格米斯。”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格↗米↘斯↗!!!”
“为什么那次夜训,你偷偷溜出营地,结果掉进山沟里,被野犀拱了整整三里路,最后是被大队长捡回来的,裤衩都破了一个洞。”
格米斯的脸抽了一下。
“为什么神术考试那次,你紧张得念错了咒文,把自己的眉毛给烧了。顶着两条光秃秃的眼眶在营地里晃了整整一个星期。教官说你像一只被拔了毛的猫头鹰。”
“闭嘴!”
“那是因为……”
“别再说了!”
“你,就是个纯*B!!!,啊哈哈哈哈——”
格米斯的脸已经开始变色了。暗金色的头发在幽光中微微颤动。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阴沉。
“说完了?”
他抬了抬手。周围那些黑衣面具人同时动了起来,从不同的方向朝艾吉希尔逼近。
“干掉她。”
艾吉希尔用剑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她的视野在晃动,握剑的手指已经有些麻木了。
但她没有后退。
她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非要置她于死地。也许是教会的内部斗争,也许是某种她不知道的阴谋。但那些都轮不到她思考了。现在的情况很简单,敌人在这里,她还活着,她的剑还在手里。
就算是死,也要拖上几个垫背的。
用不了神圣之力,那就用剑术!
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艾吉希尔挥剑迎击,剑刃与那些诡异的力量碰撞,迸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拖着伤体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每一次移步都有旧伤裂开的濡湿和刺痛,动作慢了不止半拍,可剑尖依旧狠毒,像在黑暗中认路的蛇。
闷哼坠地,紧接着是喉咙里翻涌的气泡声。那具躯体还没彻底落稳,身体已经借着倾斜的余势抹了出去,剑锋从第二个人的颈侧舔过去,血箭嘶叫着喷溅在脚边,带着腥甜的锈味钻进鼻腔。
还来不及喘。
一记钝击砸中腿弯。一声细微又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传来。腿差点软下去,又被一股咬牙逼出的狠劲硬生生拽回来。反手一剑,贯穿的触感沿着剑柄传回掌心。
剑还没来得及拔出来。
左肩一凉,剧痛传来,视野瞬间泛白。但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动了,右臂带着长剑顺这股剧痛向后捅去,剑刃传来沉闷而实在的质感,那具身体抽搐了几下,贴着后背软软滑落。
什么都是模糊的,各种味道搅成一团,只能隐约感觉到又一道黑影已经逼到面前,举刃欲落。
听不清,看不清,但是没有退路,也没有余地。
身体迎上前去,额头撞上了什么东西,骨碰骨的震感传来,眼里泛起一阵迷离的星光。就在这一撞的间隙里,剑已经送出。手腕一翻,剑身绞转,某颗还在跳动的东西在剑尖被搅碎。
……
格米斯看着眼前的一切。一道剑痕也从他的左肩延伸到胸口,血浸透了他的衣袍。
他的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本来自己这边还有好几个人的,现在只剩他一个了。
“可以了。”他咬着牙说。
“你安心下地狱去了。”
他的右手抬起,掌心亮起金色的光芒。那些光芒迅速凝聚、拉长,化作一柄飞剑的形状。剑刃通体流转着锋利的光晕,在幽暗的洞穴中明亮得像是一轮微缩的太阳。
艾吉希尔跪在地上,抬头看着那柄朝她射来的金色飞剑。
剑刃在她的视野中急速放大。
她觉得这个画面很讽刺。那柄剑,那种力量,本该是用来斩杀魔兽、守护人类的。她曾经无数次在训练场上练习同样的招式,无数次在战场上用它刺穿怪物的心脏。
现在,它对准了自己。
她垂下眼睑。神圣之力不再压制毒素。
双手握紧了蓄力的圣刃。金色的光芒在剑身飞溅,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她的嘴唇微微翕动。
这是她最后的攻击。哪怕带不走格米斯,也要给他多来一刀。
“圣”
“火”
“永”
“存!”
“噗——”
还没等她打出最后一击,金色火光闪过。
一道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她看不清那个身影的细节。失血过多的视野已经模糊得厉害,只能辨认出一个轮廓。洁白的头纱,白色的长发,纤细而挺拔的身形。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咔嚓。
那柄金色的飞剑似乎在那个身影面前停住了。
光芒炸裂开来,金色的碎片四散飞溅,然后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消失了?
艾吉希尔半跪在地上,仰着头,瞳孔微微放大。
那个背影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中,光线勾勒出那个轮廓的边缘,在幽暗的洞穴中切割出一道分明的界限。
有什么东西在艾吉希尔心底被唤醒了。
她的胸口涌起一股暖流,从心脏的位置向四肢蔓延。伤口好像不那么疼了,视野好像不那么模糊了。她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不是跪在冰冷的洞穴里,而是站在一片温暖的阳光中。
她不知道那是谁。
但是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经过任何思考,那句话就那么自然地滑了出来。
“圣女……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