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站在金色的火焰中。
艾吉希尔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白色的头纱在火光中轻轻飘动。光芒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温暖而不刺眼。
她想要靠近,想要伸手去触碰那片白色的头纱。
“等……”
她张开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那个身影逐渐模糊,金色的火焰在她周围旋转,渐渐吞没了那抹白色。艾吉希尔拼尽全力伸出手,指尖距离那片头纱只有几寸的距离……
然后她抓了个空。
“——!”
艾吉希尔猛地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映入眼帘。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空气里弥漫着消毒草药的气味。
她愣了几秒,大脑一片空白。
“醒了醒了!快去叫医师!”
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视野里,是个穿着修女服的年轻女子。她冲着门外喊了一声,然后赶紧俯下身来,语气急促而温柔:“先别动,你的伤还没好全,躺着。”
伤?
艾吉希尔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缠满了绷带。白色的布料从锁骨一直裹到腰际。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有些僵硬,但并没有想象中的剧痛。
她重新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洞穴里的一切像碎片一样涌回来——那道黑色的匕首、胸口被贯穿的灼痛,还有……
那个白色的身影。
医师很快赶来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动作却很利索。他仔细检查了艾吉希尔的各项体征,又让她试着活动了几下关节,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恢复得相当不错。”医师收起听诊器。
“说实话,你被送来的时候我们都以为你至少要躺上一个月。可是检查之后发现,伤都愈合得差不多了。也就睡了五天而已。”
“五天?”艾吉希尔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啊,五天。”医师点点头。
“不过身体的损耗是实实在在的,接下来一段时间会很容易疲惫,请多休息。”
说完他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留下一些补充体力的药剂,便离开了。
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艾吉希尔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艾吉!”
几个身影涌进病房。冲在最前面的是她在骑士团的同僚,后面跟着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平时和她关系不错的人。他们围在床边,脸上全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你可算醒了!”
“吓死我们了,你知道被发现的时候你浑身都是血吗?”
“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伤成这样?”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艾吉希尔还没来得及回答,为首的骑士就抬手制止了大家。
“行了行了,人刚醒,别问这么多。”他转过头看着艾吉希尔,语气软下来。
“你好好休息,什么都不用想。有什么需要的就让人来告诉我们。”
艾吉希尔轻轻点头:“谢谢。”
他们没有待太久。确认她确实没什么大碍之后,便陆续离开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艾吉希尔靠着枕头,视线落在窗外的蓝天白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太多东西纠缠在一起,一时理不出头绪。
这时门被敲响了。
“进来吧。”
门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是森夏。
森夏在床边坐下,先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色,然后微微松了口气。
“脸色比我想的好。”
“医师也说恢复得不错。”艾吉希尔扯了扯嘴角。
“那也得好好养着。”森夏的语气不容置疑。
说完,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门口。门关得很严实,走廊里也没有脚步声。他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发生了什么?”
艾吉希尔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半晌才开口,声音很轻。
“……格米斯叛变了。”
森夏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但没有太大反应。他安静地等着下文。
但艾吉希尔没有继续说。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森夏没有追问。
“格米斯呢?”艾吉希尔抬起头,“他怎么样了?”
森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他说:“枢机团让你明天去汇报一下具体情况。到时候他们会告诉你的。”
“……我知道了。”
森夏站起身,伸手轻轻拍了拍她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
“辛苦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那只手的力度里带着某种认可。艾吉希尔感觉自己鼻子有点酸,赶紧垂下眼睛。
就在这时,艾吉希尔仿佛感受到了什么,那东西离这里很远,但是依然能模糊的感受到方位。
森夏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艾吉希尔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森夏先生。”
“嗯?”
“这几天你一直都跟菲德露丝大人在一起吗?”
“嗯,这几天我都在陪她在侧殿修行。”
“……这样。”
艾吉希尔犹豫了一下。这句话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但那个梦里的画面那么清晰,金色的火焰中那个模糊而圣洁的身影,还有那种从心底涌起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悸动。
“我好像,找到我的圣女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间。
森夏缓缓转过身来,像是愣住,然后微微一笑。
“……这样啊。”
他说。
“那太好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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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艾吉希尔站在枢机团会议室的门外。
她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上了一身干净的骑士正装。身体的疲惫感依然存在,每站一会儿都想找个地方坐下。
但她现在没空想这些。她的心跳得很快。
枢机团会议室,那是教会最高层的议事场所。除了教宗和几位枢机主教,很少有人能踏进那扇门。
“紧张?”
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艾吉希尔转过头,看见一位老人正朝她走来。他头发花白,但脸上皱纹并不多,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和善笑容。胸口的徽记标明了他在枢机团的位次——第六。
“第六主教大人。”艾吉希尔赶紧行礼。
“哈哈哈,不用这么紧张。”第六主教摆摆手,在她身边站定。
“到时候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好,就是了解情况。”
他说话的语气像闲聊一样随意,带着一种天然的感染力。艾吉希尔感觉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一点。
“谢谢您。”
“行了,进去吧。让他们等太久可不好。”
第六主教推开门,示意她一起进去。
踏进会议室的一瞬间,艾吉希尔感觉自己的心脏差点停跳。
房间并不大,光线柔和。一张长桌放在正中央,桌边坐着三个人。
正中间的是一位老人。他须发皆白,戴着一副半月形的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深邃而温和的眼睛。他身上是一袭整洁的白色长袍,只在领口处绣着代表教宗的圣火纹章。
教宗。纳尔卡西德。
左侧坐着一位面容冷峻的老人。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刀锋。第一枢机主教。
右侧是一位老妇人。她身形瘦小,脸上满是皱纹,从艾吉希尔进门开始就一直在低头翻看手里的文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第三枢机主教。
艾吉希尔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虽然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看她,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像实质一样压在她身上。
第六主教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然后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纳尔卡西德抬起眼睛,目光落在艾吉希尔身上。
“坐吧。”
他的声音平和而温和,像是普通老人在招呼晚辈。艾吉希尔机械地走到留给她的椅子前坐下,后背紧紧绷着。
“不用紧张。”教宗微微笑了笑。
“把你在那次任务中的经历说一遍就好。从头开始。”
艾吉希尔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说。
从接到任务开始,到最后失去意识的全过程。她尽量控制着语速和声音,让自己显得冷静而条理分明。
但说到最后的部分时,她的叙述开始变得模糊。
她记得自己挡在那个白色身影面前,记得匕首刺入身体的剧痛,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第一主教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的声音不大,但让艾吉希尔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把你失去意识之前的细节再详细说一遍。”第一主教盯着她。
“任何细节都不要漏。”
艾吉希尔张了张嘴。
她想说。她想告诉他们那个白色的身影,想告诉他们那道笼罩她的温和金光。
但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身影的时候,一个清晰的念头突然浮现。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在她的唇上,不让她说出任何一个关于那个身影的细节。
“我看到了……金色的火焰。”
她听见自己说。
“金色的火焰突然出现,把我包围了。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醒来之后,就在教会了。”
短暂的沉默。
艾吉希尔看见第三主教翻动文件的手指停了一下。第六主教的眉毛微微扬起。第一主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教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镜片后面的眼睛似乎变得更深邃了一些。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用极低的声音交谈了几句。艾吉希尔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字眼。
然后第六主教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难道是圣火现世?艾吉希尔虽然元气大伤,但身上确实没有任何外伤疤痕了。”
“不可能。”第一主教立刻反驳,声音像铁块撞在一起。
“圣火虽然一直存在,但千年来从未主动现世过。”
“也不一定。”第三主教终于抬起头来。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圣火向来喜爱给被偏爱之人赐予眷顾。也许这次是特例。”
几人又低声讨论了几句。艾吉希尔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最终,纳尔卡西德看向她。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艾吉希尔咽了口唾沫。
“格米斯……他怎么样了?”
会场安静了下来。然后纳尔卡西德开口了。
“他死了。”
……
艾吉希尔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忘记了自己的手是握紧还是放松的。
她想起那个在飞剑训练场上对她露出灿烂笑容的年轻骑士,想起他说话时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调子,想起他在洞穴里看着她时的阴冷。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只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塞满,又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短暂的沉默后,纳尔卡西德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艾吉希尔卿,你听说过【千手】吗?”
似乎被千手这个词刺激到了,艾吉希尔的眼睛微微睁大。
千手。
她当然知道。
【千子之环】的干部之一。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和相貌,只知道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下藏着数不清的手臂。
千子之环,全大陆最臭名昭著的组织。他们视人命为草芥,为了达成目标不惜一切代价,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目的是什么。这些年他们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是各国通缉的共同敌人。
“现场的痕迹检查结果显示,洞穴里发现了大量千手傀儡的活动痕迹。”
“格米斯也是其中之一。”
艾吉希尔的脑子嗡了一下。
格米斯变成了千手傀儡?
“但是。”
“现场所有的千手傀儡都被消灭了。包括格米斯。”
“更奇怪的是,我们没有检测到任何圣力或魔力的残余痕迹。那些傀儡像是被什么纯粹的力量摧毁的。”
纯粹的力量?
艾吉希尔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的那个瞬间,她好像确实听见了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又是一阵低声交谈。然后纳尔卡西德看向她,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的调子。
“辛苦了。剩下的事情我们会继续调查。你先回去好好休息。”
他顿了顿。
“有什么想要的吗?”
艾吉希尔愣了一下,有点意外地看着教宗,最后说:“我想……稍微休息一段时间。”
“知道了。”纳尔卡西德点点头。
“你退下吧。”
艾吉希尔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朝门外走去。她能感觉到几道视线落在自己的后背上,直到门在身后关上,才终于消失。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纳尔卡西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你们怎么看?”
第六主教依然保持着温和的表情,但那双眼里的笑意已经消失了:“没有说谎的味道。”
第三主教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有老鼠。”
“如果这次活下来的是格米斯而不是艾吉希尔卿的话……”
“还会藏更久。”
第一主教猛地站起身。他的手掌拍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真是耻辱。”他咬着牙吐出这四个字。
“被渗透到这种地步。这简直是教会的耻辱!”
纳尔卡西德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平静,却让房间里的空气降了几度。
“那就,‘打扫’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