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索伦妮娅抬起头，看见女儿正看着自己。她放下账册，露出温柔的笑容：“怎么了，露米？”
“我想要一块土地。”
索伦妮娅眨了眨眼睛，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着女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六年了。这是露米薇拉第一次主动开口问她要东西。
“土地？是用来做什么的？”
“种水果。”
索伦妮娅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从南方回来的时候，露米薇拉选了那些种子。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些种子是在南方生长的东西，露米。”
“北境太冷了，它们没办法在这里长出来的。而且种植植物可不是把种子埋进土里那么简单的事情哦。”
“没事。”露米薇拉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我想要试试。”
索伦妮娅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小孩子想要什么东西时的那种急切，也没有撒娇，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索伦妮娅轻轻叹了口气，笑了。
“那好吧。”
“后院有个角落刚好空着，我让人给你整理一块小田地出来。明天应该就能弄好。”
露米薇拉没有跳起来欢呼，但索伦妮娅注意到，女儿的眼睛亮了一下，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一下。
“谢谢母亲。”
“嗯。”索伦妮娅弯下腰，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
“不过如果长不出来也不要太失望，好吗？”
“嗯。”
露米薇拉转身往外走，姿势似乎比平时轻快了一点。
“这孩子……”
------
露米薇拉关上自己房间的门。
她走到一个小角落，布袋安静地躺在那里，鼓鼓囊囊的。
她解开绳子，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地上。
大大小小的种子滚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蹲在床边，眼睛从这一堆种子上慢慢扫过。
选什么好呢？
她的手指在种子之间轻轻拨动。有些种子太小了，有些她不太确定会长出什么来。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几颗拇指大小的种子上。
它们的外壳是浅青色的，表面有细密的鳞片状纹路。
呱呱萝。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南方的水果里，她最喜欢的就是呱呱萝。咬下去会发出清脆的叫声，果汁清甜，果肉有细微的颗粒感但很快在舌尖化开。
她捏起那颗种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了几颗圣灵花。每个斯帕格里菲教会都种有，艾墨拉顿的也不例外，很容易就能拿到。
接下来。
她把三颗种子和圣灵花扔进嘴里。
嘴巴闭上了。
奇异的声响从她紧闭的嘴唇之间传出来。
噼里啪啦——
像是细小的火花在口腔里炸开。与此同时，淡金色的光芒从她的嘴角溢出来，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光。
露米薇拉的腮帮子微微鼓起，她的表情依然很平静，只是眼睛半闭着，仿佛在仔细感受什么。
大约过了几分钟。她张开嘴，把种子吐在手心里。
三颗种子落在掌心上，还带着一点湿润的光泽。但和刚才不同了。
种子的形状没有变，依然是拇指大小，依然带着细密的鳞片纹路。但现在每一道纹路里都流淌着细小的光。
露米薇拉捏起一颗，举到眼前。
透过外壳，她能看见更深处的变化。种子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脉动。缓慢而稳定，沿着那些发光的纹路传递到她的指尖。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种子小心地放进桌子的抽屉里。
------
第二天早上，露米薇拉起得比平时早。
她穿好衣服，把三颗种子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前往后院。
后院的小田不大，大约两米见方，土已经翻好了，深褐色的土壤被仔细地松过。旁边还放着一把小铲子、一只装满水的铜水壶和一包通用肥料。
索伦妮娅站在田地旁边，身上披着一件薄外套。看到女儿走过来，她微笑着招了招手。
“刚整理好。”她说，“本来想叫你吃早饭，但你比我想象的还早。”
露米薇拉走到田边，低头看着那片土。
“谢谢母亲。”
“需要我帮忙吗？”
“我自己来。”
索伦妮娅点了点头，退到一旁的长椅上坐下，安静地看着女儿。
露米薇拉从口袋里掏出三颗种子。在晨光下，种子表面的光纹显得更加明显，淡金色的脉动和清晨的光线混在一起，给种子笼上了一层奇异的光晕。
她把种子种下，并浇上水。
然后她伸出了右手。掌心朝下，对准那片泥土。
淡金色的光从露米薇拉的掌心亮起来。
光温柔地从掌心里涌出来，慢慢覆盖了整块小田地，在土壤表面铺开一层极淡的金色纱幕。
露米薇拉保持着伸手的姿势，紫瞳里映着那片金色。她能感觉到神圣之力正源源不断地流入土中，包裹住三颗种子，渗透进外壳，触及种子内部沉睡的胚芽。
一般的神官不会把神圣之力用在这种地方。
但露米薇拉的体内，那个被称为“神圣之力”的池子正以极其快的速度自行回复着。她从两年前开始就发现了这件事。不需要刻意修炼，力量的池子就在自己扩大，回复速度也在自己变快。所以不用白不用。
她面无表情地把更多的神圣之力灌进去。
光在她掌心里变得更亮了，然后慢慢减弱，最后化作几丝残留的光丝，消散在空气里。她收回手。
土壤表面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但她能感觉到，地下的种子已经开始发生变化。
索伦妮娅走过来站在女儿身边，看着那块平静的田地。
“好了？”她问。
“嗯。”
“那我们去吃早饭吧。”索伦妮娅牵起女儿的手。
“接下来就等它们自己长了。”
露米薇拉点了点头，跟母亲一起往屋里走。
------
七天之后。
索伦妮娅刚处理完早上的信件，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女儿从后院的方向走进来。
露米薇拉怀里抱着三颗果实。
索伦妮娅站住了。
那是三颗呱呱萝，虽然个头比正常的要小一圈，但形状是对的，鳞片状的花纹也在。只是……
每一颗都在发光。
果实自己发出的一种柔和的淡金色光芒，从内部渗透出来，把果实表面的纹路都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看起来不像是水果，倒更像是某种圣物。
“这……”索伦妮娅的声音顿了一下。
“这是你种出来的？”
“嗯。”露米薇拉抱着三颗发光的呱呱萝，声音平静。
露米薇拉带着果实来到客厅。利奥雷斯也在这里。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一落到孙女怀里的果实上，表情就变了。
“这是……”他伸手在果实的上方停了停，然后抬头看向索伦妮娅。
“呱呱萝？”
“是。她自己种的。就这几天的事。”索伦妮娅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意味。
“她用了后院那块小田地。”
利奥雷斯看着孙女。
“这可是南方的水果。我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有人能在北境种出呱呱萝。”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赞叹。
“切开来看看吧。”索伦妮娅朝站在门口的女仆招了招手。
“拿刀和盘子来。”
女仆很快端来了木盘和水果刀。
刀锋压下去的那一刻，露米薇拉瞬间察觉到了什么。
不对。
气味不对。呱呱萝被切开时应该有一股清甜的香气散出来，但现在飘进鼻子里的是几乎闻不到的植物气味。
声音也不对。刀切下去的时候，没有那声熟悉的“呱”。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女仆把切好的果实分到三人的小盘子里。
露米薇拉拿起叉子，戳了一下果肉。
没有叫。
她又戳了一下。
还是沉默。果肉在叉齿下陷进去，留下几个小孔，没有弹回来。那层会微微弹动的表皮现在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把一块果肉送进嘴里。
咀嚼。
索伦妮娅和利奥雷斯同时看向她。
露米薇拉嚼了两下，停了下来。
有一股很明显的清凉流过舌尖，那是和圣灵花一样的光。但也仅此而已。
味道淡淡的。果肉在舌尖上化开的感觉也在，但没有那种清甜的回甘，只有一层薄薄的酸。
最重要的是，它没有发出“呱”的声音。
“不是活的。”
她的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低着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果肉片。
利奥雷斯把自己盘子里的果肉尝了一口，咀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来：“味道确实淡了点。”
索伦妮娅也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叉子。她看了看盘子里的果实，又看了看女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能在北境种出南方的水果，这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事了。”她轻声说，语气柔和。
“是啊。”利奥雷斯也开口了，声音洪亮。
“第一次种就能结出果子，不容易。”
露米薇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盘子里剩下的果肉。
那些淡金色的光还在微微闪烁，但果肉已经软塌塌地躺在那里。
“我再试试。”她说。
索伦妮娅张了张嘴，本想说什么，但看到女儿那双紫色眼睛里映着的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
第二批果子用了一周半。
这次露米薇拉在种子处理的时候多花了一些时间。果实在土里长得比第一次慢了一些，但结出来的果实表面光芒更亮了。
可惜切开之后，依然没有叫声。果肉还是软的，味道还是淡的，酸味稍微少了一点，但甜味没有回来。
然后开始第三批。
这次她尝试了不同的神圣之力注入量。结果是光芒更亮，果实更小，味道更淡。
第四批连酸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接近水的寡淡。
她把果实放在盘子里，在餐桌前坐下，眼睛盯着那颗发着光的沉默果实，安静了很久。
它明明在发光，为什么没有活过来？
“或许……是种植的方法不对呢。”索伦妮娅坐在她旁边。
“艾墨拉顿也有一些比较熟悉植物的人，可以找他们问问看。”
露米薇拉抬起头。
“熟悉植物的人？”
“嗯。在城市的西边。那里有几位专门研究植物的学者，平时帮周围的农户解决种植问题。”
“要不要我带你去问问？”
“好。”
这个字几乎是立刻接上的。
索伦妮娅笑了出来：“好，那我们明天就去。”
露米薇拉点了点头。她重新低头看了看果实。
光芒还在。和圣灵花几分相似的那种柔和的光，正从果实内部慢慢渗出来。
明天。明天就去找那些学者。
也许他们知道，为什么这颗会发光的果实，却没有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