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过西区的石门时,露米薇拉把脸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象一点点变化。
这里的房屋比城中心稀疏得多。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味,混着某种草叶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微苦清香。
“快到了。”索伦妮娅说。
马车在一栋低矮的石屋前停下。
她们还没下车,一个人就从屋子里快步走了出来。
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沾了泥土的深色外套,圆脸上挂着笑容。他在马车旁站定,对着刚下车的索伦妮娅深深鞠了一躬。
“索伦妮娅夫人!没想到您会亲自过来,这边什么都没准备……”
“斯匹卡维先生,不用这么客气。”索伦妮娅微笑着摆了摆手。
“今天是我女儿有些事情想请教。”
斯匹卡维的目光转向站在索伦妮娅身边的露米薇拉,笑容变得更大了:“这位就是小露米?上次在公爵府的宴会上远远见过一面,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
露米薇拉看着他,点了点头:“您好。”
“好好好!”斯匹卡维搓了搓手。
“难得难得,现在的年轻人可没几个愿意往田地里跑了。”
“我们这边虽然比不上南方的研究所,不过北境能种的东西,我这里差不多都试过一遍了。”他一边说,一边引着两人往屋里走。
“夫人在信里提到的那个问题,我觉得还是让杰米尼斯看看比较合适。那家伙虽然邋遢了点,但在植物这块,艾墨拉顿没人比得上他。”
屋子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穿过堆满资料和样本的前厅,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架子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里面泡着根茎、叶片和果实,标签写得密密麻麻。
斯匹卡维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抬手敲了两下:“杰米尼斯!”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加大了声音:“杰米尼斯!”
还是没声音。
斯匹卡维皱起眉头,嘟囔了一句“这家伙……”,伸手推开了门。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堆满了摊开的书和散落的纸张,几个花盆里种着认不出来的植物,其中一盆已经枯了一半。
没有人。
斯匹卡维环顾四周,正要开口,某个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
“什么东西……”他走过去,绕过一张堆满杂物的大桌子,往角落的柜子后面探头一看。
然后他整个人往后跳了一步,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一层。
“你、你是人是鬼?!”
柜子后面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慢慢站了起来。
是个中年男人,身形偏瘦,眼窝深陷。他的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衣服皱皱巴巴的,脸上带着一种刚被人从坟墓里挖出来的表情。
“只是稍微熬了一下夜,别那么紧张。哈~”他的声音沙哑而平直。
斯匹卡维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过身来对着索伦妮娅挤出一个笑容:“这、这位就是杰米尼斯,我们这儿最好的植物学者。”
杰米尼斯又打了个哈欠,视线转向门口,落在索伦妮娅身上。
“……公爵夫人?”他的语气从不耐烦变成了某种努力打起精神的礼貌。
“抱歉,我没想到是您。”
“好久不见,杰米尼斯先生。”索伦妮娅微微点头。
“您在去年的北境作物报告里提出的那些建议,公爵府一直在关注。”
“那都是些基础的东西。”杰米尼斯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的眼皮撑开。
“夫人今天来是……”
“我女儿有些关于植物的问题,想请您看看。”
杰米尼斯的目光移到露米薇拉身上,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落到她手里抱着的布包上。
索伦妮娅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露米薇拉走上前两步,从里面拿出了一颗果实。
淡金色的光芒从果实表面渗出来,鳞片状的花纹在光芒中清晰可见,像某种活物皮肤上的纹理。
杰米尼斯本来半闭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这是什么?”
他伸手从桌上摸起一副眼镜戴上,凑近了那颗果实。镜片后面的眼珠从果实的顶部扫到底部,又从左边扫到右边。
“这是……呱呱萝?”他的声音变低,带着不确定。
“是。”露米薇拉说。
“不对。”他又看了几秒,眉头皱了起来。
“呱呱萝不会发光。而且这个鳞片纹的走向和普通的呱呱萝不太一样,表皮的光泽度也更高……可以拿起来看吗?”
“嗯。”
杰米尼斯小心翼翼地拿起果实。他的手指在果实表面轻轻划过,感受着那些纹路的触感,然后把果实翻过来检查了底部。他越看越快,手指的动作从轻触变成了反复摩挲,呼吸也变粗了。
“没有虫眼,没有裂痕,表皮硬度适中……”他自言自语,声音越来越小,“但怎么可能……”
“能切一小块吗?”杰米尼斯抬起头,眼睛里的困意已经完全消失了。
露米薇拉点了点头。
杰米尼斯翻出一把细长的小刀,在果实的尾部切下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片。
没有声音。切下去的时候,果实一声不吭。
杰米尼斯把那片果肉放进嘴里。
“没有甜味。”他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但是……有呱呱萝的底味。”他又嚼了两下,咽下去,“果香、尾调的微酸……就是没有糖分。”
他把果实放回桌上,转头看向露米薇拉。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现在燃着某种近乎狂热的亮光。
“这颗果实是怎么来的?”
“做出来的。”露米薇拉说。
杰米尼斯眨了眨眼睛,显然没有当真。
“是她自己种出来的。”索伦妮娅在旁边补充。
杰米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任何北境作物目录里都没有关于发光呱呱萝的记录。这可能是未被发现的呱呱萝新亚种!”
他开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鳞片纹的走向偏差、表皮光敏性变异、果实内部能量存留……可能的变异原因是什么?温度变化?土壤成分?还是说某种未被记录的授粉过程……”
“等一下。”杰米尼斯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盯住露米薇拉。
“在哪里种的?带我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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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公爵府后院的时候,杰米尼斯是第一个跳下来的。
露米薇拉指明地点后,他几乎是冲着那块小田地过去的。
地里还有两棵没有收割的呱呱萝。它们的叶片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杰米尼斯在田地边缘蹲下来,盯着那两棵植物看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从泥土表面捏起一小撮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他甚至还用舌尖碰了一下泥土,然后吐掉。
“在这种环境下也能种出呱呱萝。”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平静。
“怎么了?”索伦妮娅走上前。
“呱呱萝是南方作物。”杰米尼斯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土。
“需要大量的光和热。北境的光照时间比南方长,但是温度差太多。正常情况下,呱呱萝在北境的土地上根本发不了芽,即使发芽了也会被冻死。”
他看了一眼那两棵发光的植物。
“但这两棵,不只是活下来,还结出了果实。”
露米薇拉站在田地边缘,看着那两棵植物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晃。
“除了光和热,还需要什么?”她问。
杰米尼斯看了她一眼,这个小女孩问得很精准。
“土壤。”他说。
“南方的土壤和北方不一样。呱呱萝习惯了南方的土壤成分,还有那边常用的肥料类型。在北方的土里,它可能吸收不了需要的养分。”
他蹲下来,又捏起一撮泥土:“你们使用的这种基础肥料对大部分北境作物来说是足够的,但对呱呱萝来说远远不够。它就像是被人用粗粮喂大的南方贵族,虽然勉强活下来了,但吃不饱。”
“种了多久了?”他问。
“一周。”索伦妮娅回答。
杰米尼斯的动作僵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看着索伦妮娅,脸上的表情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周?”
“是的。”
“不可能。”他站起来。
“呱呱萝从发芽到结果,至少需要半年时间。怎么可能一周就长出来?”
索伦妮娅看了看女儿,轻声说:“用了神圣之力。”
“神圣之力?”
“露米。”
露米薇拉点了点头,走到田地边缘,伸出右手。
淡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里亮起来,像一层薄纱覆盖在泥土表面。光芒渗入土壤,顺着植物的根系流动。那两棵呱呱萝的叶片开始微微颤动。
土外的半截果实果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了一圈。
整个过程只有十几秒。
杰米尼斯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些还在微微发光的植物,眼睛里的光芒和果实的光芒交相辉映。
“神圣之力……居然有催生效果。”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刚刚发现的定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转过身来,神情突然变得严肃。
“那我知道为什么没有甜味了。”
他把手指向泥土:“首先,土壤不对。北方的肥料提供不了呱呱萝需要的养分,所以果实内部的糖分合成不足。”
“其次,生长太快了。正常情况下,呱呱萝需要半年的时间慢慢从土壤中吸收养分,在光照下进行糖分转化。但神圣之力把整个周期压缩到了一周。”
“就像是把人一辈子的食物在一天之内塞进去。”
露米薇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暗了一下。
“长得快……也会不好吃吗?”
“是的。”杰米尼斯说,语气很直接。
“至少在植物身上是这样。”
她低下头,看着那两颗发光的果实。
光芒还在。和圣灵花一样的、温暖的光。但那道光没有带来甜味。
“还有种子吗?”杰米尼斯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我用南方的方法种种看。再加上你的神圣之力催熟,但要克制用量,不能催太猛。”
“你还想再试一次吗?”
露米薇拉抬起头看着他。
“嗯。”
杰米尼斯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今天第一个可以称之为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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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露米薇拉再次来到西区的研究所。
杰米尼斯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看起来换了件干净的上衣,头发也勉强梳了一下,但眼下的黑眼圈还是没消。
“跟我来。”
他没有带她去昨天的研究室,而是走向了建筑后方一条石砌的小路。小路通向一片被低矮石墙围起来的田地,面积比她家后院那块大上好几倍。
露米薇拉跨过石墙上的一道矮门,脚踩在田边的泥土上。然后她感觉到了什么。
脚底传来的不是北境土地那种熟悉的冰凉。这里的泥土是温的。
“感觉到了?”杰米尼斯站在她旁边,看着这片田地。
“这是北境稀有的暖土。”
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地下深处有一条地脉。地脉的热量从岩缝里渗上来,让这片土地的土壤温度常年比周围高出不少。”
“靠着这片暖土,我们能让一些南方的植物生长。不过水果还是不太行。”
“但是。”他看向露米薇拉。
“那颗发光的呱呱萝不一样。”
“它自己会发光。也就是说它不需要依靠阳光来进行光热转化。如果把它种在暖土上,再配合你的神圣之力进行适量催熟……”
他停了一下。
“也许这次,我们能种出会叫的呱呱萝。”
露米薇拉从口袋里掏出四颗种子,每一颗的表面都流淌着淡金色的纹路。她把种子依次按进暖热的土壤里。
希望这次种出来的,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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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月里,露米薇拉每天都会来。
她给呱呱萝施加圣光之力,每次只注入一点点。除了田地,她待得最多的地方是杰米尼斯的研究室。
“为什么北境的土和南方的不同?”她问。
“地质原因。”杰米尼斯头也不抬,正在显微镜前观察一片叶片样本,“北境地下多石灰岩,石灰岩分解后……”
“喂,你又偷吃了植物了是吧?”
几天后。
“灰麦更喜欢火素吗?”
“是的。你怎么知道的?”杰米尼斯转过头来,推了推眼镜。
“你上周放在桌上的那本《作物元素学》。”露米薇拉说。
“第三章第五小节。”
又过了几天。
杰米尼斯对着桌上一盆叶片发黄的实验植株发愣。他试了三种不同的营养液配方,但叶脉间的黄化始终没有改善。
“月素失衡。”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转头。露米薇拉站在他手肘旁边,盯着那盆植物。
“不是月素的问题。”杰米尼斯说,“月素失衡是叶脉间黄化,但叶脉本身保持绿色。你看,这盆连叶脉都在变黄。应该是土素不足。”
“土素不足是老叶先黄。”露米薇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这盆老叶还是绿的,只有新叶在黄。而且叶片边缘有蚀斑。是月素失衡。”
杰米尼斯低头重新看那盆植物。
新叶发黄,边缘有细小的褐色斑点。老叶颜色正常。
“……你说得对。”他慢慢说,转头看着露米薇拉。
等等,自己在跟一个六岁小孩讨论植物营养元素?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你书架第三排最左边那本《植物营养缺素症状图谱》。”她说,“第三十七页到四十二页。”
……
一个月后,收获的日子到了。
露米薇拉站在田边。杰米尼斯站在她旁边。
四株发光的呱呱萝已经完全成熟了。
它们的顶叶比她之前在家里种的那些更大,叶片厚实,表面带着健康的翠绿色。淡金色的光芒从每一片叶子的叶脉中流过。
叶丛中央,四颗果实在土中露出半截。
这一次,它们会不会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