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米薇拉的视线在对方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了回来。她伸出手，从点心架上取下一块小饼干。
“你，是谁？”
声音没什么起伏，就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跪在地上的女性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慌乱，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连忙挺直了脊背。
“失、失礼了！我是斯帕格里菲教会第一骑士团的圣殿骑士艾吉希尔·斯瓦恩薇……”
后面的话露米薇拉没有听。
又是斯帕格里菲教会。她咬了一口饼干。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
这个教会是真的烦。
而且自己出去觅食的时候都是戴着极光头纱的，这人居然能认出来。
“……因此，请允许我……”
露米薇拉把剩下的半块饼干放回碟子里，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艾吉希尔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在这时，后院的侧门被推开了。
一名女仆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碟新做好的水果挞。她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因为她看见了跪在地上的艾吉希尔。
露米薇拉用餐巾擦了擦手指，头也不抬地问：
“家里来了什么人吗？”
女仆回过神来，连忙走到圆桌旁，一边把水果挞放到桌上，一边回答：“是的，小姐。有斯帕格里菲教会的客人来访，正在会客厅和夫人谈事情。”
露米薇拉轻轻“嗯”了一声。
“你先退下吧。”
“是。”
女仆行了一个礼，转身离开。露米薇拉的视线重新落在艾吉希尔身上。
那个人类依然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她的眼睛紧紧追随着露米薇拉的一举一动，目光里的情绪露米薇拉不太能理解，但大概可以归类为某种狂热的期待。
“你找错人了。”她用的是肯定句。
艾吉希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动摇，声音里带着某种笃定：“不会错的。”
“您身上的光芒，比圣殿的圣火还要明亮。绝对不会认错。”
光芒？
露米薇拉的动作停了一瞬。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身体。
自己身上什么时候有光了？
然后，她想到了什么。露米薇拉的意识向内沉去。
在她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一团火苗正静静地燃烧着。它比一个月前大了不少，火舌轻轻摇曳，散发出淡金色的光晕。经过这一个月的修复，它的已经恢复到了当初刚见面时的程度。
露米薇拉的意识朝着火苗笼罩过去。就像用手捏住一只不听话的小动物。
火苗猛地一缩，微微颤抖，散发出一股委屈的气息。
原来是你小子。
这家伙本来就是斯帕格里菲教会的东西，修复后大概是释放出了某种让斯帕格里菲教会的人很敏感的气息。这个人估计就是追着这玩意儿来的。
露米薇拉的意识从体内退出来，重新看向艾吉希尔。
“你到底想干什么？”
艾吉希尔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用压抑着激动的声音说：
“请让我陪伴在您左右！”
“不要。”拒绝的话干脆利落地落下，没有半分迟疑。
艾吉希尔的表情僵了一瞬。
“可是……”
“不需要。”
艾吉希尔的嘴唇动了动，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她的视线在地面上游移了一瞬，然后又重新抬起来。
“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急切。
“护卫可以，女仆的工作也可以……”
“回去吧。”
露米薇拉说完这三个字，就没有再开口。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拿起第二块水果挞。
艾吉希尔依然跪在那里。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紧，然后又松开。
她忘不了那道气息，那道把自己从黑暗中拉回来的圣火的气息。哪怕它离自己很远也能模糊感应到方位。于是她追着这道气息整整一个月。
从圣殿开始，一路北上，最后来到北境，没想到在公爵府找到了气息的源头。
她本来以为自己要找的是索伦妮娅，现任公爵的夫人，毕竟她以前就是圣女候选。
她没想到最后找到的是这个的小女孩。
但是光芒不会说谎。这是比大圣堂里的圣火更加纯粹、更加深邃的光芒。即使只是站在这个女孩身边，她都能感觉到灵魂深处传来的震颤。
艾吉希尔看着露米薇拉吃水果挞的样子。
然后她愣住了。
刚才还在干脆利落地拒绝自己的女孩，此刻的表情和之前完全不同。
露米薇拉咬下水果挞的尖端，沾着糖浆的桃片在齿间滑过。她的眼睛里闪过某种细碎的光，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是纯粹的喜悦。
虽然她的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里映着水果挞的影子，像是看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艾吉希尔捕捉到了这个瞬间。
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声音开口：
“我……”
“我对料理……还是有一些自信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为您制作美味的餐点。”
空气安静了一秒。露米薇拉吃东西的动作停住了。
艾吉希尔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真诚和期待，不要显得太急切，也不要显得太自信。
然后，露米薇拉把水果挞放进嘴里，拿起餐巾擦了擦手。
“梅。”
她朝侧门的方向说了一声。不到十秒，刚才那名女仆就重新出现在门口。
“小姐，有什么吩咐？”
“带她去厨房。”
露米薇拉视线重新落在艾吉希尔身上：“三个小时。”
“做出一份让我满意的料理。做得好，我可以考虑让你留下。”
艾吉希尔的眼睛瞪大了。然后，笑容在她脸上绽开。
“是！”
“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露米薇拉没有看她离开的背影。
她拿起第三块水果挞，咬了一口。酥皮碎屑落在碟子里，发出细小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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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飘散着午后阳光和香料混合的气味。
艾吉希尔走进厨房的时候，正在擦拭料理台的厨师长抬起头来。
那是一位年近五十的男性，身材结实，花白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他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女性。
艾吉希尔先是行了一礼。
“您好，我是艾吉希尔。小姐让我来这里做一份料理。”
厨师长放下手里的抹布，挑了挑眉毛：“小姐吩咐的？”
“是的。小姐刚才吩咐的。”一旁的女仆接过话，确认道。
厨师长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既然是小姐的吩咐，这间厨房你随便用。”
“谢谢您。”艾吉希尔环顾了一下厨房，然后问道，“请问，小姐平时喜欢吃什么？”
厨师长靠在料理台边，抱起双臂，思考了一会儿。
“小姐没什么忌口的东西。”
“不管做什么她都会吃下去，从来不会剩下。”
他顿了顿，继续说：“小姐比其他孩子更早熟。不需要像照顾其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那样把食物切碎或者调味做得太温和，正常的大人料理她都能接受。食量的话……很大。”
艾吉希尔认真地听着，把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里。
“那她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吗？”她又问。
厨师长想了想。
“要说特别喜欢的话……可能是水果吧。”他说。
“北境这里水果比较稀少，小姐平时很少能吃到新鲜水果。所以每次有水果的时候，她吃起来都会格外高兴。”
水果。
艾吉希尔的视线扫过厨房角落的储物架。
架子上确实放着一些水果。数量不多，但都是新鲜的，品质看起来很不错。
她走过去，拿起一颗放在掌心。
红色的果实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表面带着一层薄薄的绒毛。
水果甜点。
这个选择几乎是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里。水果本身就很新鲜，做成甜点可以最大程度保留水果的风味。刚才小姐吃水果挞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光芒她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做一份水果甜点的话，应该就能过关了。
艾吉希尔把水果放回筐里，指尖轻轻敲着料理台的边缘。
一盘精致的水果塔，或者一份淋着果酱的布丁，再或者把水果切片做成漂亮的拼盘，配上恰到好处的奶油。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勾勒着画面。
酥脆的塔皮里填满酱汁，上面铺满新鲜的水果片，糖浆在光线下闪闪发亮。她端着这份甜点走到小姐面前，小姐咬下第一口，然后眼睛里亮起那道光……
然后小姐会淡淡地说：“可以留下。”
艾吉希尔睁开眼睛。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她收回了手。
小姐刚才说的是什么？
——【考虑让你留下。】
留下……可能还不够。
留在身边，和留下，是两回事。
女仆可以留下。厨师可以留下。这间宅邸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留下的理由和位置。
但如果是“在身边”的话……
艾吉希尔的脑海中浮现出露米薇拉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好奇，没有期待，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
如果自己端上一份精致的水果甜点，她会说好吃吗？
大概会。
但这道光芒能照进她的眼睛里吗？
艾吉希尔想起厨师长的话。小姐很少能吃到水果，所以每次吃水果都会很高兴。水果对小姐来说是珍贵的、值得高兴的东西。
但也仅此而已。
如果想要【在她身边】……
艾吉希尔放下水果，转身走向厨房的另一侧。
厨师长正往储藏室走，听到动静回过头来：“怎么？找到要用的东西了吗？”
“请问，今天有新鲜的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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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后。
艾吉希尔在圆桌前停下脚步，将托盘放在桌上。
“在下做好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露米薇拉看了她一眼。艾吉希尔的脸上带着期待的表情，和两小时前如出一辙，但额角有一层细细的汗珠，淡红色的发丝也有些凌乱。
然后艾吉希尔揭开了餐盖。
白色的瓷盘上，是一块的厚实的鱼块。没有特别的摆盘，也没有额外的装饰。
表皮焦黄。气味闻起来并不浓郁，有淡淡的焦香，还带着鱼特有的清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酸香。
露米薇拉看着盘中的鱼片，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了一眼艾吉希尔期待的脸，又看了一眼盘中的鱼块。
然后拿起刀和叉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