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米薇拉的目光落在瓷盘里那块鱼上。她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
没有评价。
露米薇拉咀嚼的时候，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既没有皱眉，也没有舒展眉头。
艾吉希尔的喉咙动了一下。
第二块鱼肉被送进嘴里。露米薇拉咀嚼了两下，动作有极其短暂的停顿。
然后是第三块。
艾吉希尔的指尖微微蜷起。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选择。水果甜点，水果甜点才是最稳妥的路。
露米薇拉继续吃着。
表皮很脆。鱼肉本身没有多余的调味，只用了盐和一点柠檬汁。没有酱汁的掩盖，鱼肉本身的鲜味和质地被完整地保留下来。焦香的外壳咬开后，里面是水分充足的嫩肉。
一道不会出错的料理。
但也仅仅是“不会出错”。
露米薇拉咽下第五块。这道菜放在公爵府的餐桌上，可以归类为“不错”。厨师长做的比这更好，艾墨拉顿港口那些专门做鱼的餐厅做的比这更好。无论是火候、调味还是刀工，面前这道煎鱼都算不上顶尖。
但是露米薇拉察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味觉之外的东西。
有什么东西混在油脂的香气里，藏在蒜瓣状的鱼肉纹理之间。
露米薇拉把一块鱼肉放进嘴里。这次她咀嚼得比之前慢了一点。
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阳光透过树叶在庭院的地面上投下光斑。有个人站在自己身后，比自己高不少，影子遮住了照向自己肩膀的阳光。那人微微弯下腰，朝自己凑过来，带着一股厨房里的气息和阳光晒过的布料的味道。
“小姐，今天要来点什么呢？”
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宠溺。不是奴仆对主人的恭敬，而是某种更柔软的、更近的东西。
画面一闪就消失了。
露米薇拉切下最后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然后放下刀叉。
餐具搁在瓷盘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艾吉希尔的脊背绷紧了。
露米薇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然后抬起头看向她。艾吉希尔期待的脸颊，仿佛跟某个人的脸重合在一起。
兰，自己曾经在魔域的女仆。唯一一个能为自己做出无味食物的魔族。她第一次给自己做结晶肉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表情。
空气沉默了三秒。露米薇拉开口了。
“还算不错。”
“您、您是说……”
“合格。”
艾吉希尔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眼眶却有点发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又觉得什么话都不够。
“那——”
“可以。”露米薇拉打断了她。
“但是有前提。”
艾吉希尔立刻收住表情，认真地点头。
“你属于我。”
“不是公爵家，是听命于我。”
“我不需要你向公爵或者夫人负责。你的主人是我。”
“还有，在我想吃东西的时候，你要能做给我吃。不管什么时候。”
艾吉希尔听完了全部前提。
这就是小姐的条件。不是作为公爵家的骑士或厨师，而是作为小姐的人。
这不正是曾经自己追逐的“圣卫”吗，只属于圣女一人的骑士。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
小姐不知道自己提出这个条件意味着什么。对小姐来说，大概只是在陈述一个普通的要求，就像说“明天也要吃这个”一样理所当然。但对艾吉希尔来说，这正是她想要的。
“是！”
艾吉希尔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艾吉希尔·斯瓦恩薇，在此立誓。从今天起，属下是您的剑、您的盾、您的侍从。此生只听从您一人的命令，只为守护您一人而存在。”
她的誓言回荡在小小的庭院里。宣誓完之后，她抬起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
露米薇拉看了看她，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
“跟我来。”
公爵府的会客厅里，索伦妮娅刚送走了教会的人。
门被推开了。
索伦妮娅抬起头，看到露米薇拉走了进来。她刚想露出笑容，然后注意到跟在女儿身后的高挑女性。
是那个刚才声称要去洗手间就再没回来的年轻女子。
“露米。”索伦妮娅目光在艾吉希尔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温和地问。
“怎么了？”
“母亲，我要她当我的专属护卫。”
索伦妮娅的表情微微一怔。
露米薇拉跟她要过不少东西，但这是她第一次开口向自己要人。
索伦妮娅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你说……要她？”
“是。”
露米薇拉的回答简短而笃定。
索伦妮娅重新看向艾吉希尔。她对这名女性有印象，是因为刚才和教会的人谈话时，这个女子就站在来访团的末尾。穿着教会的制式骑士服，站姿笔直，看起来不像是随行文职人员。
但索伦妮娅没有来得及细问，因为她很快就起身说要去洗手间，然后就一直没有回来。现在她出现在这里，站在自己女儿身后。
“恕我冒昧，”索伦妮娅向艾吉希尔露出一个温和却带着疑问的微笑。
“请问你是？”
艾吉希尔上前一步，右手按在胸前，正式地行了一礼。
“我是斯帕格里菲教会第一骑士团的圣殿骑士，艾吉希尔·斯瓦恩薇。”
说着，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徽章，双手呈上。
那是一枚盾牌型的徽章，通体银色，边缘有精细的花纹。徽章的正中央是一团燃烧的圣火，火焰的形状栩栩如生。圣火上方竖着一把长剑，下方有三颗星星。
索伦妮娅接过徽章，目光扫过上面的图案。三星圣殿骑士。
她抬起头，重新打量着艾吉希尔。
这个女性看起来还很年轻，最多二十出头。但圣殿骑士的选拔与年龄无关，只与实力有关。三星圣殿骑士是教会第一骑士团的最高阶骑士，每一个都是从无数候选者中脱颖而出的精英，战斗技巧、意志力、对信仰的忠诚，缺一不可。
这样的人在骑士团里前途无量。未来不管是留在圣殿成为骑士长，还是外派到重要教区担任护卫统领，都是光明的道路。
索伦妮娅放下徽章，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儿。
“这样真的好吗？”
“以你的身份，在第一骑士团必然有更好的未来。公爵府虽然不差，但和教会的核心相比……”
“我已经考虑清楚了。”
艾吉希尔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她抬起头，直视索伦妮娅的眼睛。
“我认为，比起在骑士团里的任何晋升，留在小姐身边才是我应该走的路。”
索伦妮娅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骑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有的只是某种她曾经很熟悉的、炽热而真诚的东西。
那种光，索伦妮娅在很多年前见过。自己还站在圣女候选的位置上时，身边那些追随者的目光。
这孩子是认真的。
索伦妮娅轻轻叹了口气：“好吧。”
艾吉希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的嘴角克制不住地上扬，然后朝着索伦妮娅深深鞠了一躬。
“感谢您的准许！”
“不过。”索伦妮娅抬起一只手。
“你需要先办好相关手续。你是教会的人，调到公爵府来需要走正式流程。”
“我会亲自去办理的！”艾吉希尔立刻接话。
“请给我几天时间，我回教会把手头上的事务交接完毕，就立刻回来！”
索伦妮娅眨了眨眼，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孩子急成这样。
“好吧，那就这样办。”
“是！”
艾吉希尔转向露米薇拉，她的脸上满是笑容，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喜悦。
“小姐，请再等几天。我办完手续就立刻回来！”
露米薇拉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之前一样。没有期待，没有喜悦，没有不舍。
然后，露米薇拉点了点头。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但艾吉希尔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低下头，不让小姐看到自己眼眶里涌上来的水光。
“我先告退了。”
艾吉希尔站起身，再次向索伦妮娅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露米薇拉。
她已经走到母亲身边，阳光照在她的黑发上，让发丝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暖色。
艾吉希尔深吸一口气，转头大步离开。
会客厅的门在她身后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