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间渗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
艾吉希尔站在镜前，将最后一颗纽扣扣好。白色的常服贴合着她的身形，领口和袖口的绿色镶边在晨光中泛着微光。镶边边缘的粉紫色极为淡雅，若不细看，很容易当成光线的戏法。
现在的她，已经是奥罗维恩公爵专属骑士团——翠星骑士团的一员了。
她的指尖顺着袖口的缝线滑过。
防护咒文藏在布料之间。她能感受到它们微微的脉动，像第二层皮肤贴在自己的手臂上。这种级别的防护，在斯帕格里菲教会的骑士常服里根本找不到。教会的常服只是常服，而这一件，已经比教会的常规战斗装还要强了。
贵族们真是财大气粗。
艾吉希尔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拿起桌上的吊坠。
银制的吊坠不大，正好能握在掌心。上面的金色火焰图案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这是斯帕格里菲教会的信徒吊坠。每一个正式加入教会的人都会得到一枚。
她看着火焰图案，指腹轻轻摩挲过表面。
几天前的事浮现在眼前。
教宗的书房里，她站在书桌前，双手垂在身侧。教宗抬起头看着她，眉毛微微扬起。
“辞职？”
“是。”
“原因呢？”
“我找到了想要守护的光。”
说完那句话之后，她没有再解释。她只是挺直了脊背，迎上教宗审视的目光。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比平时快，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教宗的目光很深，像是在读一本书。
最终，教宗的肩膀微微放松，嘴角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意。他没有追问那个“光”是什么，没有用教会的大义来说服她留下。
“去吧。”
他只是这么说了。
“不过，教会永远欢迎你的回归，孩子。”
艾吉希尔当时松了一口气。还好是直接找教宗。他是一位真正尊重信仰的人。如果自己走的是骑士团长的路子，那个老头子大概会把她的辞呈直接驳回，然后让她在训练场上多跑二十圈作为“想太多的惩罚”。
她将吊坠挂上脖子，收进衣服里面。然后她拿起桌上的佩剑，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女仆们的脚步轻得像猫。
艾吉希尔在露米薇拉的房门前停下，抬手敲了三下。
“进。”
声音从门后传来，平直得没有任何起伏。
艾吉希尔推门进去。露米薇拉站在房间中央，两名女仆刚刚为她系好旅行服的腰带。深色的旅行服裁剪合身，黑发整齐地梳向一侧，露出干净的颈部线条。
露米薇拉已经没有初次见面时那种铺天盖地的圣火气息了。现在那些气息全部收敛起来，藏得极深，只剩下隐约的、若有若无的气息，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看到的火光。
但那股气息的质地没有变。依然精纯得让人心生敬畏。
艾吉希尔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赞美圣火。
“小姐，夫人和老公爵已经在门口了。”
露米薇拉点了点头，迈步朝门口走来。
公爵府的正门口停着两辆马车，仆人们正在做最后的行李清点。利奥雷斯站在马车旁，正和车夫确认路线。索伦妮娅则拿着一份清单，逐项核对堆在车后的箱子。
一位成年女性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穿着和艾吉希尔同款的骑士常服。白色的主色调，绿色镶边。
西德薇，翠星骑士团的副团长之一。
她注意到艾吉希尔，抬手打了个招呼。
“早呀，艾吉。”
“早，西德薇副团长。”
两人互相点头致意。西德薇比艾吉希尔年长许多，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站姿依然笔挺。
露米薇拉走到门口，在母亲身旁停下。
西德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笑着递过去。
“小姐，这个给你。”
露米薇拉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琥珀色的糖果，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糖粉。她把糖果放进嘴里，脸颊微微鼓起一点。
“谢谢。”声音依然平淡。
“不客气。”西德薇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反应，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她转头看向艾吉希尔。
“真是难得。骑士团好几年没进过这么年轻的女性骑士了。艾吉希尔，你是怎么当上小姐的专属护卫的？以前从来没听小姐和夫人提起过专属护卫的事。”
艾吉希尔笑了笑。
“我给小姐做了顿饭。”
西德薇眨了眨眼，然后眉毛抬了起来。
“小姐喜欢吃你做的菜？”
“是。”
西德薇的嘴角扯开一个更大的弧度，拍了拍艾吉希尔的肩膀。
“那你的手艺真不一般。”
母亲那边已经和车夫交代完毕。她转过身来，双手轻轻搭在露米薇拉的肩膀上。
“路上的事项你都记住了？”
露米薇拉点头。
“每天要记得不要乱吃东西，不要因为不饿就一直吃。人类的身体需要定期进食。”
“知道了。”
“路上听爷爷和艾吉希尔的话，不要乱跑，不要做危险的事。”
“嗯。”
“到了目的地就写信回来。”
“嗯。”
索伦妮娅看着女儿面无表情的脸，叹了口气。然后她弯下腰，将露米薇拉轻轻抱住。那个拥抱很短，索伦妮娅放开手的时候，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艾吉希尔。
“艾吉希尔。”
“是，夫人。”
“露米就拜托你了。”
艾吉希尔右手按上胸口，腰背挺得笔直。
“是！我一定保护小姐周全。”
索伦妮娅看着她的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马车驶出公爵府的大门，轮子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索伦妮娅站在门口目送马车远去。
车窗外的景色缓慢地变化着。公爵府所在的城市被远远甩在后面，取而代之的是北境特有的风景。针叶林覆盖着起伏的丘陵，偶尔有一片湖泊在林间闪出银色的光。
艾吉希尔偶尔会看露米薇拉一眼。
小姐从上车后就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背部靠着座椅，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视线落在车窗外的某一点上。黑发随着马车的轻微颠簸微微晃动，紫色的眼瞳里映着窗外的风景，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看风景后面某个更远的地方。
艾吉希尔没有问她在看什么。
马车在一个小镇子停下来休整的时候，艾吉希尔从车厢里出来活动筋骨，余光瞥见露米薇拉也下了车。
小姐的目光落在一个方向。
艾吉希尔顺着看过去。
路边有几个小摊贩。一个卖烤肉的摊位正冒着热气，摊主用铁钳翻动着一串串肉块，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旁边是卖面包的，刚出炉的面包堆在木架子上，表皮烤得金黄。
艾吉希尔忍不住弯起嘴角。
深夜。
马车停在途中一个旅馆的院子里。房间已经提前订好，艾吉希尔和露米薇拉住同一间。
旅馆的房间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壁炉里烧着火，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
艾吉希尔刚把佩剑靠在床头，就听到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露米薇拉朝她招了招手。
艾吉希尔走过去。露米薇拉从旅行服的暗袋里取出几枚钱币，放在她手心里。
“吃的。”
艾吉希尔接过钱币，笑意从嘴角漫上来。
“好的，小姐稍等。”
她打开行李，翻出一件不起眼的常服换上。深褐色的粗布外套，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像是普通旅人穿的。然后又扯出一件带兜帽的深色披风，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夜晚的镇子很安静。大多数店铺已经关门，但艾吉希尔不需要店铺。她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窄巷，走了没多远就闻到烤肉的香气。那家白天看到的烤肉摊还在营业，摊主正准备收摊，见到有客人来，又放下手里的东西。
“哟，这位客人，来看看，要点什么？”
“全部。”
摊主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艾吉希尔把镇子里还在营业的小摊都扫了一遍。她双手提着满满的袋子，走进一条无人的小巷。
停下脚步，闭上眼睛。
一层薄薄的光膜从她掌心蔓延开，包裹住每一个纸袋。神圣之力在她的控制下变得极为柔和，像是一层透明的保鲜膜，把食物的气味全部锁在里面。在教会里的时候，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用神圣之力来做这种事。训练场上，这股力量用来强化剑刃、用来构筑防护壁。现在，它用来防止炸物的香味飘出去被人闻到。
但这是为了小姐。
圣火一定会原谅我的。
她裹紧披风，沿着来时的路走回旅馆。
房门推开又合上。
艾吉希尔把披风的兜帽拉下来，将一个个纸袋放在桌上。光膜撤去的瞬间，被封锁的香气一起涌出来。烤肉的油脂香、面包的麦香、炸面团表面那层焦糖的甜香，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露米薇拉的视线落在那些袋子上。艾吉希尔看见小姐的眼睛亮了一下，眼瞳里映着桌上堆成小山的食物袋，眨也不眨。
露米薇拉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串烤肉开吃。
艾吉希尔站在一旁，看着小姐以稳定又迅捷的速度消灭着面前的食物。烤肉串一根接一根地消失，炸面团被咬开时发出细微的酥脆声响，面包被撕成小块吞下。
这是小姐为数不多会露出笑容的时刻。
露米薇拉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停下手，抬头看她。
“一起？”
“不用。”艾吉希尔摇头，微笑着。
“我已经吃过了，小姐。”
露米薇拉没再多问，低下头继续吃。
纸袋里的东西在肉眼可见地减少。这些东西够几个成年男性当正餐吃到撑，但露米薇拉吃完了全部，中途甚至没有打一个嗝。只是露出了一丝极细微的满足表情。
艾吉希尔看着空掉的纸袋，再看看小姐平坦的腹部，露出一个略微无奈的笑容。
小姐……真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