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日,西峰的日子像山涧里淌了百年的流水,慢悠悠的,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陆清持剑立在院中。
上午墨仪会准点掀帘进来,引他走一遍木系心法的经脉路径。
午后案头摊着《百草经》,砚台里的墨汁永远磨得浓淡相宜,是她晨起时顺手研的。
衣食住行妥帖得挑不出半分错处,连陆清自己都常常恍惚,仿佛日子本就该是这样,一圈圈围着主院转,围着墨仪转,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越是平静,他越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收紧。
墨仪待他的温柔半分没减,反倒比从前更细致了几分。
每日的参汤永远温在炭炉上,端过来时入口不烫不凉,刚好是他喜欢的温度。
看书看得久了,切好的灵果摆到案边。
她记得他不吃酸的,记得他看书偏爱东窗的晨光。
可与此同时,那层看不见的边界,也比从前收得更紧了。
从前他还能在墨峰范围内随意走动,后山竹林、山涧溪畔,想去便去,走得晚了,墨仪会寻来送件外衣,静静的看着他。
如今不一样了。只要他踏出主院的门,时辰刚过半个时辰,墨仪便会出现身后,似乎是在催促他回去。
陆清站在院门口,算着日子,已经七天没踏出过主院的门槛了。
这天午后,算着墨仪去主峰议事的时辰,他搬了木梯靠在院墙根。
他放轻脚步往上爬,心跳却一点点提了起来,刚坐到墙头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墙外的路,视线先撞进一片浓密的青绿里。
院墙另一侧,密密麻麻缠满了青色藤蔓。
枝蔓沿着墙根蜿蜒生长,枝桠交错缠绕,藤蔓上缀着细小的白花,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看着清丽无害,可陆清一眼就认了出来。
缠灵藤。
他刚入门时,墨仪特意拿了样本给他讲过。
这种藤专门吸食修士灵力,性阴韧,修为稍浅的人沾上身,半柱香内便浑身酸软。
除了墨仪,还会是何人能在这里布下这样一片藤网。
陆清坐在墙头上,盯着那些层层叠叠的藤蔓看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扶着梯子,慢慢退了回去。
他没硬闯,闯也没用。
恍惚间想起小时候,墨仪还会牵着他的手,在后山漫山遍野地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山被封了,墙变高了,连他脚边能走的路,都越来越窄了。
“怎么坐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温的,像春日拂过柳叶的风。
陆清猛地回神,回头看见墨仪立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个朱红木食盒,盒角雕着缠枝莲。
她的目光先落在他沾了泥的手上,又扫过旁边倒着的木梯,眉峰极淡地蹙了一下,快得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转瞬就散了。
陆清连忙站起身,在衣摆上蹭了蹭手,素色的衣料被染出几块暗绿的印子。
他垂着眼,声音压得低:“师尊回来了。”
“疼吗?”她问,声线放得柔。
“不疼。”陆清摇摇头,掌心的伤口被风吹得有点痒。
墨仪没再多说,牵着他往屋里走。
进了屋,她从袖中取出白瓷药膏瓶,瓶身凉润,是她常年带在身上的伤药。
淡绿色的膏体,一点点涂在他掌心。
药膏凉丝丝的,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涂上去的瞬间,刺痛感就消了大半。
她涂得仔细,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后山有邪祟出没,我布了藤蔓挡着。”她一边涂,一边轻声说,听不出半分异样,“你修为尚浅,出去容易出事。等你再强一些,自然能去。”
她说得坦然,仿佛那些缠灵藤真的只是为了挡邪祟。
陆清抬眼,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长睫垂落,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知道她在说谎。
墨峰是青玄宗主峰之一,护山大阵日夜运转,灵气浓郁得能凝成晨雾,历任掌座镇守在此,百年间连只邪祟的影子都没出现过。
这话他没拆穿,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落在安静的屋子里,几乎听不见。
拆穿了又能怎么样呢,他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
“以后小心些,”她抬手,又很快收了回去,“别再爬高了,摔着怎么办。”
她的语气温温柔柔的,和从前十八年里的每一次叮嘱都没两样,像春日的风,裹着暖意,拂过脸颊时软乎乎的。
可陆清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温柔的语气,一点点缠上他的手腕,他的脚踝,他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