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仪往主峰议事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每次从主峰回来,她都会先在院外静立片刻,指尖按一按眉心,再掀帘进来。眉心那点极淡的褶子很快就舒展开,笑意浅淡,瞧不出半分倦意。
她从不与陆清说宗门事务,偶尔陆清问起,也只淡淡一句“寻常琐事”,便轻轻揭过。
可山风无孔不入,风声终究还是吹到了西峰。
这天正午,送饭菜的小弟子放下食盒,指尖抠着朱红木盒的边缘犹豫了半晌,才凑过来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窗外的蝉声盖过去:“陆师兄,你……听说了吗?山下镇子上,丢了位散修。”
陆清盛饭的手顿了顿,瓷勺擦过碗沿,叮的一声轻响。“丢了位散修?此话怎讲?”
“就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小弟子喉结滚了滚,眼神往门口瞟了瞟,像是怕被人撞见,“听说那散修前一日还在酒馆吃酒,次日便没了踪迹。家里人寻了半月,半分线索都无。山下都在传,说是有吃人的妖物出没。”
陆清眉峰慢慢蹙起:“宗门不管吗?”
“管的,执法堂长老已经遣人去查了。”小弟子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困惑,“只是至今没什么头绪。对了,不单是山下,咱们宗门里近日也不安生。听说东峰有位师兄,前夜里出去修炼,便再也没回来过。”
“什么?”陆清猛地抬眼。
“千真万确,我听东峰的师兄说的。”小弟子重重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执法堂都封山搜过了,就是没找到人。陆师兄你可千万别往外说,掌座特意吩咐过,这事不能让你知晓,怕你分心。”
话音刚落,他便慌慌张张拎起空食盒,脚步放得极快,转眼就出了院门。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窗外蝉鸣此起彼伏,聒噪得人心烦。
陆清坐在桌边,看着满桌还冒着热气的灵食,胸口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发沉,半点胃口也无。
宗门弟子失踪,山下散修杳无音信,这么大的事,墨仪竟半分都没与他提过。
她每日依旧陪他练剑,为他熬汤,同他讲药典里的草木习性,仿佛山外的风风雨雨,都撞不进西峰这方院墙。
她是怕他担心,还是……怕他掺和进去,借机离开?
陆清心中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迫切地想跨出院门去。
不是贪看山外的光景,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是青玄宗的弟子,不是养在金丝笼里的雀。
宗门有了事,他不能缩在西峰的院墙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天午后,墨仪刚踏入院门,陆清便主动迎了上去。
“师尊。”他立在廊下,“弟子有一事相求。”
墨仪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他郑重的神色:“何事?”
“弟子听闻,东峰有同门失踪了。”陆清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清亮,没有半分闪躲,“弟子想请师尊准许,参与探查此事。弟子修为虽浅,却也熟习木系追踪之术,或许能帮上些许忙。”
话音落下的瞬间,墨仪脸上的浅淡笑意一点点敛了。
她没说话,就那样静静看着他。
日光从廊檐落下来,在她脸上切出半明半暗的影。
方才还温软的眉眼,像浸了山涧的寒水,慢慢结了层薄冰。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沉了下来,连风都放轻了声响。
陆清被她看得心尖发紧,呼吸都放轻了些,却依旧梗着脖子站着,没有半分退让。
过了许久,墨仪才缓缓开口,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谁同你说的这些?”
“弟子……”陆清顿了顿,没把小弟子供出来,“偶然听见外峰弟子议论。”
“以后少听这些闲言碎语。”墨仪打断他,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执法堂自有分寸,轮不到你插手。你只管安心修炼,其余的事,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陆清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比刚才高了些,“我是青玄宗的弟子,宗门有人出事,我如何能置身事外?”
这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当面反驳墨仪的话。
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却依旧抬着眼,没有退缩。
墨仪看着他,眼神深了几分。
她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陆清能闻到她身上的药香,比平日里更沉更浓,裹着淡淡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我说与你无关,就与你无关。”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还带着点惯常的温软调子,可每个字都像浸了寒的石子,沉沉砸在陆清心上。
“你只要好好待在西峰,好好修炼,平平安安的,便够了。”她抬起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踮起脚尖,温润的手轻轻落在他的发顶,动作慢而柔,“听话,嗯?”
陆清张了张嘴,辩驳的话已经到了舌尖,可撞进她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无用。
她决定的事,从来没有转圜的余地。
墨仪见他不再争辩,神色柔和了些许。
她收回手,转身往屋里走。
“晚上炖了你爱吃的银耳羹,稍后让弟子送过来。”
她的背影依旧挺拔,月白道袍在日光里拖出淡淡的影,瞧不出半分情绪。
只是这一次送餐之人已不是那位小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