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穿雕花窗格斜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错落的方格影。
陆清坐在案前，捏着泛黄的书页慢慢掀。
往日墨仪只许他读正统道典与药草典籍，这类记载宗门杂闻的旧卷，向来收在书架最顶层，等闲不让他碰。
今日墨仪去主峰开长老会，闲来无事，趁着无人盯着，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一页页慢慢扫，目光在字里行间寻找一些有趣的事。
翻到第七十三卷时，猛地顿住。
纸边已经发褐，字迹也被岁月浸得发晕，记的是百余年前的旧案：某次秘境开启，入内弟子无一生还，出口上空曾现异常空间波动，追查三月无果，终成悬案。
他的目光顺着“空间波动”四字慢慢划过，正想往下细看，院门口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布鞋底碾过青石板缝的细沙，轻得几乎融在风里，他却瞬间辨了出来——
是墨仪回来了。
他猛地合卷，掌心按在封面上，几乎同时，书房木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药香混着日光暖意，一道漫了进来。
墨仪端着只青瓷茶盏走进来，目光淡淡扫过他按在书上的手，没作声，只俯身将茶盏放在他手边。
瓷盏碰着桌面，发出清细一声响，盏沿凝的水珠顺着外壁滑下来，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她走到书架旁，语气平淡得像随口闲话，“这里灰大，小心呛着。”
“弟子见书卷落了灰，想整理一番。”陆清收回手，端起茶盏，抬眼看向她的背影，“师尊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议完了。”墨仪淡淡应着，“都是些琐事，没什么好说的。”
她转过身，目光落回案上那卷旧书，却没问他在看什么，只伸手将旧卷往旁侧推了推，换上一本崭新的木系心法注解。
深蓝封皮烫着银纹，还带着新纸的墨香。
“这些杂记于修行无益，”她指尖按着封皮往他面前送了送，力道不重，却没半分转圜的余地，“有空多看看这个，对你进益有好处。”
“是。”陆清低声应下，书皮凉丝丝的。
他垂着眼没抬，心里那点侥幸像被风卷灭的烛火，悄无声息就熄了。
她素来心细如发，哪里会看不出他的心思，只是懒得拆穿罢了。
墨仪看着他端起茶盏，将盏中凝神汤药一饮而尽，才转身往主屋走，脚步声轻缓落在廊下：“把这几日的功课拿过来，我看看。”
陆清连忙起身，抱了案边叠齐的药典抄录跟过去。
主屋博山炉正燃着沉水香，烟气顺着镂孔缠出来，绕着窗棱的光影打旋。
他坐在旁侧圆凳上，脊背挺得端正，像旧时蒙学里等先生批文的学子，心里揣着点细碎的忐忑。
墨仪翻得很慢，目光掠过他的字迹，偶尔停在某处，也不评对错。
日光慢慢往西边挪，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投出一小片浅影，安静得像幅工笔仕女图。
陆清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念头又像石缝里的草，压不住地往上冒。
他犹豫了许久，才轻轻开口，声音放得软，带着点试探：“师尊，弟子……想出去走走。”
墨仪抬眼望过来，目光清泠泠的，落在他脸上。
陆清被看得心尖发紧，却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语速不自觉快了些，带着点急切的期盼：“弟子知道师尊是为弟子安危着想，宗门安全的很，可……也不至于连主院都出不去。弟子许久没出过院门了，再过些时日，怕是连别峰同门的模样都记不清了。”
话音落，屋里静了片刻，香炉里的烟慢悠悠飘着。
“忘了上次的许诺？”墨仪淡淡开口，声调不高，却像块石子投进静水，轻轻一砸，就把他方才攒的那点勇气全砸散了。
陆清的肩膀瞬间垮了半分，方才还带着点亮的眼神一下子暗下去。
喉结滚了滚，像被团棉絮堵着，只溢出一点细碎的气音，便再也说不出话。
他当然记得，他亲口应下，安分待在西峰，如今连争辩的底气都没有。
墨仪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起身往外走，临到门口时丢下一句，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静心诀》抄录一百遍，三日后交我。”
门扉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轻响，落进寂静里。
陆清坐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
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冒了头，又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了底。
他想不通，自己已经这样安分，不过是想在宗门里走一走，又不会出现问题，为什么师尊始终不肯松口。
他早不是当年跟在她身后、连路都走不稳的孩童了，可在她眼里，好像永远都得护在院墙里头，连山风都不能多吹一缕。
事事要报备，步步要应允，那和笼里的雀鸟，有什么分别。
他伏在案上，脸颊贴着微凉的桌面，闷声吐了口气。
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怎么就浮起苏语珺的影子。
想起落霞秘境里她持剑的模样，想起信上清瘦挺拔的字迹，想起山外的风、山外的人——那些隔着信纸传过来的鲜活气，是这四方院墙里从来没有的。
也只有和她通信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还碰得到外面的世界，还不是只被养在笼里的鸟。
可算着日子，信送出去许久了，始终没等来回音。
他扯了扯嘴角，带着点自嘲。
也是，人家本就没有时时给他回信的道理，许是宗门事忙，许是……早忘了这桩小事。
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力道不重，却拍得面皮微热，像要把满脑子杂念都拍出去。
“不想了，抄书。”他坐直身子，狼毫蘸饱墨汁，落在纸上，写下第一行端正的小楷。
书房里静得只剩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一声，又一声，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