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天边上染了一片橘红的霞,落进院子里,把桐花叶都染成了暖色调。
墨仪在书房整理古籍。陆清的书房许久没仔细收拾了,书架上的书摆得有些乱,她便趁着他去偏院练剑的时辰,过来理一理。
她做事向来细致,一本书一本书地拂去灰尘,按门类重新归置。扫过一排古籍时,最里面那本的书脊忽然松动了一下,跟着,一沓信纸从夹层里滑了出来,散落在桌面上。
雪涛纸,清瘦的字迹,每一封的落款,都是“苏语珺”。
墨仪垂着眼,看着散落一桌的信笺,没动。
霞色落在纸上,把字迹染得暖融融的,可她周身的空气,却一点点冷了下去。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最上面那封信的纸角,哗啦一声轻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她蹲下身,一封一封捡起来,动作很慢,很稳。
整整十七封。从半年前第一封道谢的短信,到最近一封请教剑理的长信,时间线清清楚楚,一封都不少。
她坐在案旁的椅子上,就着窗外的霞光,一封封地看。
第一封,字迹还带着点客气的疏离,只说谢落霞秘境出手相助,丹药已收到。
第五封,开始聊些剑道上的疑惑,字里行间多了几分熟稔。
第十封,提及宗门大比,说盼着届时能与他切磋论剑。
……
越往后翻,她捏着信纸的手指,收得越紧。
从最初的莹白,慢慢泛出青白,指腹掐进纸页里,留下深深的折痕。
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眉峰平着,唇角也平着,眼神静得像封冻的深潭,瞧不出半分怒意,也瞧不出半分波澜。
只有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扣着桌沿,越收越紧,连桌沿的木纹都硌进了皮肉里。
烛火不知何时燃了起来,橘色的光落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看到第十七封,也就是最上面那封,苏语珺问他何时有空切磋,说已备好新酿的桃花酒时,烛花忽然“啪”地爆响一声,火星溅落在信笺的角落,烧出一个小小的黑洞。
墨仪猛地回过神。
她垂眼看着指尖的信纸,那点焦黑的痕迹像个刺眼的印记。
她神色微微一动,淡绿色的木系灵力顺着指尖漫出来,裹住了整沓信纸。
没有火光,没有声响。
一沓雪涛纸在灵力的包裹下,慢慢变碎,化作细碎的青屑,像春天的柳絮,轻轻扬扬,落进了案边的炭盆里。
连灰烬都没剩下,只有一点极淡的草木气,散在空气里。
炭盆里的余烬明明灭灭,映着她的眼睛,深不见底。
她坐着没动,目光落在炭盆里,像是在看那些青屑,又像是透过那些碎屑,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多年前的画面,忽然就浮了上来。
也是这样的黄昏,残阳如血,泼洒在断壁残垣上。
满地焦黑与血色,妖尸横在一旁,妖丹碎裂的气息还没散。
她收了剑,在土堆下捡到那个小小的婴孩。
孩子皱巴巴的,像只刚破壳的小耗子,哭声细弱,却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放。
那时候她刚斩了作乱三州的恶妖,见惯了生死,心硬得像石头,可看着那小小的一团,终究还是顿住了脚步。
她抱着孩子腾空而起的时候,小东西窝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像找到了归宿。
那是她百年清冷修行里,第一样完完全全属于她的东西。
是她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的,是她一口奶一口药喂大的,是她刻在骨血里的牵绊。
十八年,她护着他长大,教他修行,替他挡掉所有风雨,把他放在西峰这方最安稳的天地里。
她以为只要守得够紧,他就会一辈子待在她身边,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可原来不是。
山外的人,山外的事,只需要十几封信,就能勾得他心思飘远。
就能让他瞒着她,偷偷摸摸地传信,心心念念地想往外跑。
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一下,又一下。
声响很轻,在寂静的书房里,却像敲在人心上。
她不是生气。
是某种更沉、更重的东西,从心底最深处翻上来,像沉在潭底的淤泥,被搅动得浑了整片水。
她的东西,谁也不能碰。
谁也不能把他从她身边抢走。
谁都不行。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暮色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墨仪站起身,理了理衣摆,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她走到门口,看着偏院的方向,少年练剑的身影在暮色里起起伏伏,剑风扫过草木,发出簌簌的声响。
她站了很久,直到陆清收剑往回走,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往主屋去。
脚步很稳,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决定,已经在心底落了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