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西峰的夜静得只剩虫鸣。
陆清练完剑,浑身带着薄汗,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映出一个端坐的身影。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晚了,师尊怎么会在他房里?
他压下心头的异样,推开门走进去。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屋里的寂静。
墨仪坐在桌旁的椅子上,一身月白道袍,神色平静。
桌上摆着炭盆,盆里还有一点未散的青屑,混着炭灰,瞧不出原本的模样。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木焦味,混着她身上的药香,说不出的沉。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过来,目光清泠泠的,落在陆清脸上。
陆清被她看得心尖发紧,躬身行礼:“师尊。这么晚了,师尊怎么还没歇息?”
墨仪没答他的话,只是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以后,不要再和云裳宗的人来往了。”
陆清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懵了。
他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张了张嘴,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师尊……何出此言?弟子与苏道友不过是普通朋友,平日里只论道切磋而已,并无逾矩之处。”
他还抱着一丝侥幸。
墨仪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陆清的心上。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拉近,她身上的药香也越来越浓,裹着淡淡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压下来。
陆清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背脊很快抵住了门板,退无可退。
她站定在他面前,垂眼看着他,清冷的眉目间看不出情绪,只有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字一句重复道:“我说,别来往了。”
没有解释,没有缘由,只有一句不容置喙的命令。
陆清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忽然窜起一股难言的憋闷。
十八年了,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是她替他安排,什么决定都是她替他做。
他吃什么、穿什么、学什么、见什么人,都要由她做主。
从前他都认了,他知道师尊是为他好,是养育他的恩人。
可这一次,他做不到。
他和苏语珺本就是光明正大的交情,论剑论道,君子之交,凭什么说断就断?
“师尊,”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有点发紧,却还是梗着脖子说,“弟子与苏道友清清白白,不过是交流修行心得,为何不能来往?弟子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交什么朋友,还请师尊给弟子几分分寸。”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和墨仪说话。
带着点不服,带着点执拗,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兽,亮出了稚嫩的爪子。
墨仪看着他,眼神深了几分。
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光影在她脸上晃过,有那么一瞬间,陆清仿佛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可再定睛看时,又只剩一片平静。
她没说话,就那样看着他,看得陆清心里发毛,目光有些躲闪。
半晌,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很淡,却像冰碴子似的,落在人皮肤上,凉得发疼:“分寸?你想要什么分寸?”
陆清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墨仪微微侧了侧身,目光扫向窗外,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想往外走,想认识旁人,想看看山外的世界。可你有没有想过,外面有多危险?”
“弟子……”
“你以为落霞秘境那次,你能全身而退是运气好?”墨仪打断他,声音沉了些,“若不是我暗中跟着,你以为你能从妖兽爪下捡回一条命?”
陆清猛地抬眼,满脸错愕。
落霞秘境……师尊竟然跟着去了?他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都堵在了喉咙里。
原来他以为的历练,他以为的英雄救美,从头到尾都在师尊的眼皮子底下。
一股羞恼又酸涩的情绪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在她眼里,到底还是个离不开庇护的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了。”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有点哑,“我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西峰,待在您身边。”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墨仪心上。
她脸上的最后一点温度,也慢慢褪了下去。
“是吗。”她轻轻说了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陆清只觉得心里憋得厉害,再多待一秒都觉得窒息。
他不想再吵下去,也吵不赢。他侧过身,伸手拉开房门,冷声道:“弟子累了,先歇息了。师尊也请回吧。”
见师尊不为所动,他迈步就往外走,像是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屋子。
可刚踏出房门没两步,脚踝忽然一紧。
像是有什么柔韧的藤蔓缠了上来,带着冰凉的触感,顺着脚踝往上爬。
他脚步一滞,重心不稳,踉跄着往前栽了半步,掌心撑在地上,擦过粗糙的青石板,磨出一片火辣辣的疼。
他低头看去,只见青绿色的藤蔓缠在他的脚踝上,枝桠细密,带着细小的倒刺,正是缠灵藤。
是墨仪做的。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墨仪慢慢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月色从云层里漏出来,洒在她身上,镀了一层冷白的光。
她看着坐在地上的陆清,影子将他整个人罩住。
“我说过,”她的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不许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