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天阴了下来。
屋里燃着烛火，暖黄的光映得满室温软，却驱不散空气里的沉滞。
墨仪点了陆清的穴道。
不是重穴，只是封住了他的灵力，让他浑身发软，动弹不得。
他睁着眼躺在床上，能看，能听，能感觉到周遭的一切，就是动不了，连手都抬不起来。
他的眼里还带着未褪的震惊和愠怒，死死盯着床顶的帐幔，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想不通，师尊怎么会做到这一步。就因为他反驳了几句，就因为他想和外宗的人来往，就要用这样的方式对待他？
脚步声轻缓，墨仪从外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深绿色的绳索。
是缚灵索。用千年灵木纺成的，不伤皮肉，却能牢牢锁住修士的灵力，便是大修士被缚住，也难挣脱。
她走到床边，俯身，抓起陆清的手腕。
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
缚灵索绕过他的手腕，缠了两圈，系在床头的雕花立柱上。
松紧刚好，不会勒疼他，也绝对挣不开。
她怕绳索磨伤他的皮肤，还特意在腕下垫了一块软垫，是她平日里常用的云锦料子，软乎乎的。
做完左手，又做右手。
然后是脚踝，同样的缚灵索，同样的软垫，仔仔细细，一丝不苟。
整个过程里，她的神情都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惯有的温和。
就像从前无数次，替他掖被角、替他整理衣襟、替他处理伤口时一样，自然又妥帖。
陆清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怎么能做到这个地步？
怎么能一边做着这样过分的事，一边还能露出这样温柔的神情？
他想喊，想质问，可穴道被封，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模糊不清。
眼眶却慢慢红了，不是疼，是气，是委屈，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十八年的师徒情分，十八年的养育之恩，原来在她眼里，就是这样可以随意禁锢的吗？
墨仪系完最后一个结，直起身，垂眸看着他。
烛火的光落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她的目光很柔，从他的眉峰，落到他的眼尾，再落到他紧抿的唇上，很慢，很轻，像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别这样看着我。”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极淡的疲惫，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慌，“师尊也是为了你好。外面太危险了，待在我身边，才最安全。”
陆清别开脸，不想看她。
为他好？
什么都是为他好。
把他关起来是为他好，不让他交朋友是为他好，绑住他也是为他好。
到底是为他好，还是为了满足她自己的掌控欲？
墨仪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有点疼。
可很快，那点疼就被更深的执念覆住了。
疼没关系。
只要他能留在她身边，只要他平平安安的，一时的怨怼，算得了什么。
总好过他出去遇到危险，好过他被别人抢走，好过他离开她。
她承受不起那样的后果。
她俯下身，坐在床边。
温润的指腹轻轻拂过他的眉眼，从眉峰慢慢滑到眼尾，替他擦去眼角没忍住的湿意。
动作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珍视。
“清儿，”她低声唤他，声音很软，像哄小孩子似的，“听话，好不好？就待在西峰，待在师尊身边。哪里都别去，谁都别见。”
陆清闭了闭眼，喉结滚了滚，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说了也没用。
她决定的事，从来不会改。
墨仪看着他紧闭的眼，看着他微微颤抖的长睫，心里的执念像藤蔓一样疯长。
她低下头，慢慢凑近。
她的唇轻轻落在了他的唇上。
很轻，很软，一触即分。
没有辗转，没有情欲，只有清冷的药香，还有深入骨髓的占有与恐惧。
像在宣告主权，又像在寻求慰藉。
这是她养了十八年的孩子，是她的命。谁也抢不走。
抬起头时，她看见陆清猛地睁开了眼，眼里满是震惊，瞳孔微微收缩，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方才感受到的。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连脸颊都泛了粉，却不是羞，是气的。
他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着，眼里的情绪翻涌着，有愤怒，有错愕，还有点无措。
墨仪看着他这副模样，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很浅的笑，梨涡陷了一点点，眼尾的朱砂痣在烛火下格外动人。
“陆清，”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温柔却坚定，“留在我身边。哪里都别去，谁都别见。师尊护着你，一辈子。”
屋里很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重一轻，交织在一处。
烛火跳了跳，映得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像怎么也分不开。
陆清看着帐顶的流苏，睁着眼，一夜无眠。
从这个吻落下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彻底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