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西峰主院的禁制,叠了三层。
最外层是迷踪阵,外人闯进来只会在林子里打转;
中间是预警阵,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触发;
最内层是缠灵藤阵,密密麻麻的青藤沿着院墙生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连只飞虫都难轻易进来。
陆清被禁足在了主院里。
起初他不是没试过反抗。
第一次,他趁墨仪去主峰议事,运足灵力往院墙上冲,指尖刚碰到结界,藏在暗处的缠灵藤便瞬间缠了上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灵力顺着藤条一点点被吸走,浑身软得像没了骨头,重重摔在地上。
第二次,他找了根铁棍,想撬院墙的边角,刚撬了两下,铁棍就被缠灵藤卷走,甩到了一边,连他的手腕都被抽了一下,留下一道淡红的印子。
第三次,他想挖地道,刚挖了半尺深,地下就冒出了细密的根须,缠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土里拖了出来。
每一次失败,墨仪回来时都知道。
可她从不生气。
她会走过来,弯腰扶起他,拍掉他身上的尘土,递上一杯温好的参茶。
手帕擦过他额角的汗,动作温柔,语气也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别闹了,外面危险。好好待着,嗯?”
没有责骂,没有惩罚,只有这种近乎纵容的温柔,像一张温软的网,裹得人喘不过气。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
墨仪每日照旧来陪他。
天不亮就备好参汤,看着他喝下去;
上午陪他修炼,握着他的手腕引导灵力,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午后替他整理书卷,讲药典里的草木习性,偶尔陪他下两局棋;
晚饭后坐在灯下,看他抄书,烛花爆了,就顺手挑一挑灯芯。
她脸上的神情永远温和,永远从容,仿佛那晚的争执、缚灵索、那个吻,都从未发生过。
只有腕间偶尔残留的、淡淡的勒痕,还有院外层层叠叠的禁制,在提醒着陆清,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试过和她谈,求她解开禁制,放他出去。
每次提起,墨仪要么轻轻岔开话题,要么就看着他,温声说“再等等,等外面安稳些就好”。
可什么时候才算安稳?
她没说,他也知道,她不会说。
渐渐地,他也不再提了。
说了也没用,不过是白费口舌。
他常常坐在窗边,望着院墙外露出的半片山巅发呆。
窗外的桐花落了又开,青苔爬上了第三层台阶,蝉鸣换成了蛙鸣,日子一天天过去,像山涧的流水,慢悠悠的,却一去不回头。
他能做的事越来越少。
练剑、抄书、打坐、下棋,翻来覆去就这几样。
院子就这么大,每一寸地方他都熟悉得闭着眼都能走。
有时候他会想,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一辈子吗?
他才十八岁,难道就要在这四方院子里,待一辈子吗?
他出不去主院,便想着整理库房打发时间。
架子上堆着常年不用的旧物,落着厚厚的尘,一拂开便呛得人鼻尖发痒。
最里面的角落里,摆着一只乌木匣子。
匣子二尺多长,铜锁已经锈住了,上面刻着模糊的云纹,看着有些年头。
陆清好奇,指尖刚碰到匣盖,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顺着指尖窜上来,冷得他指尖发麻。
他愣了一下,运力捏碎铜锁,轻轻掀开了匣盖。
里面卧着一柄古剑。
剑鞘是玄黑色的,不知是什么材质,摸着像冰又像玉,上面布满了细碎的冰裂纹路,像极了冬日湖面结的冰。
没有剑穗,没有装饰,素净得过分,却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气,只静静躺着,就让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陆清屏住呼吸,伸手握住剑柄。
入手的瞬间,寒意顺着手臂直冲心口,他打了个寒颤,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女声。
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只说了一个字:
“主。”
陆清猛地松手,后退半步。
他揉了揉耳朵,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再看向那柄剑,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匣子里,寒气内敛,和普通的古剑没什么两样。
“奇怪。” 他低声自语,又伸手试了试。
这一次没有声音了,只有刺骨的寒意。
他试着拔了一下剑,剑鞘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
折腾了半天也没动静,他索性连匣子一起抱了回去,摆在自己房里的案头。
傍晚墨仪过来送药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案上的木匣。
她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柄古剑上,眉峰极淡地一蹙。
那点变化太快,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转瞬就没了踪影。
“你对此剑感兴趣?” 她走过来,将药碗放在桌边,语气平静。
陆清如实说:“看着像是古物,拔不出来,就拿回来看看。”
墨仪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剑鞘。
指尖刚碰到,就像被蛰了一下,极快地收了回来。
她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这是前年秘境出土的玄冰剑,里头封着上古剑灵,凶得很。我本想着封在库房里,免得伤人。”
“剑灵?” 陆清有些诧异。
“嗯。” 墨仪点点头,伸手替他将匣子往旁边推了推,“你要是喜欢,留着摆着也行。只是别轻易拔鞘,剑灵认主前戾气重,容易反噬。”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摆件。
夜里,陆清躺在床上,看着案上的古剑。
月光落在剑鞘上,冰裂纹路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翻了个身,心里总想着白天那个极淡的女声。
是错觉吗?
他不知道的是,三更时分,墨仪来过一次。
她站了很久,最终无声地转身离去。
案头的古剑,轻轻嗡鸣了一声,很快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