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沉云底,山色浸成浓墨。
苏语珺坐在客栈后窗的木沿上,指尖理了理玄色夜行衣的领口暗扣——
料子是鲛纱织的,薄而韧,贴在身上不晃荡。
她又摸了摸襟内的符袋,指尖触到叠得齐整的隐匿符,确认稳妥,才足尖一点,悄无声息落了地。
山路崎岖,她走得不快,却轻得像阵夜风。
衣摆扫过齐腰的蕨类,叶片上的露水滚落,砸在腐叶上,细响几乎被风声盖过。
沿途遇着两拨巡山弟子,她远远辨着灯笼的暖光,提前侧身避入老树背后。
胸腔的起伏压得极浅,等橘色的光团慢慢挪远,才从树后出来,继续往西峰深处去。
白日里她已暗中踩过路径,只当外层守得严,内里该松些,真踏入西峰地界才知晓,禁制比预想中密了何止一倍。
足尖刚越过一道无形的界线,周遭景致骤然变了。
方才还错落有致的林木,此刻竟长得一模一样。
虬曲的枝桠,深浅相近的叶色,连脚下铺着的落叶,都像是同一片模子里拓出来的。
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低响,绕着人转来转去,辨不清来向。
苏语珺停下脚步,鞋尖碾了碾脚下的落叶,触感全无二致。
她没乱走,只静静立在原地,眼睫垂着,没立刻动作。
她于阵法一道本不精熟,好在剑意纯粹,最能破这类迷障。
右手缓缓搭上剑柄,指节扣住冰冷的剑格,凉意顺着指腹漫进经脉。
剑只出半截,清冽剑气便漾开,将周身三尺内的幻影震得微微发颤。
她将剑气凝作极细的一缕,像根银针,往前一寸寸探着——
触到阵眼处,会有极细微的反弹。
走得极慢,剑气探过一株又一株树影,指尖始终稳得纹丝不动。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她眸色骤然一凝,手腕微转,剑气顺着指尖激射而出。
“叮——”
一声清越脆响,像玉石相击,余音在林子里飘了许久才散。
眼前重重叠叠的幻影骤然碎裂,树影重新变得错落有致,风也辨清了方向。
迷踪阵,破了。
她收剑回鞘,剑入鞘时发出一声轻响。
刚要提步往前走,左侧忽然传来脚步声,伴着灯笼木架晃动的吱呀声,正往这边来。苏
语珺身形一闪,便贴在了身侧老松的树干后。
树皮粗糙,纹路硌着后背,她屏住呼吸,连胸腔的起伏都压到了最浅。
两个墨峰弟子提着灯笼走过来,暖黄的光从树缝里漏进来,在她鞋尖晃了晃,又慢慢移开。
“掌座也太谨慎了,这迷踪阵都布了三层,还让咱们日夜轮着巡。”打头的弟子打了个哈欠,声音裹着倦意,“这深山老林的,哪有那么多人敢闯西峰。”
“你懂什么。”另一个压低了声,“掌座是怕陆师兄出事。最近宗门里不太平,掌座紧张些也是应当的。再说了,陆师兄对掌座有多重要,你又不是不知道。”
“也是。就是天天熬着,怪累的。”
两人说着话,脚步渐渐远了,灯笼的光也慢慢没入了林深处。
苏语珺等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从树后走出来。
三层迷踪阵,日夜轮守。
哪里是护着徒弟,分明是筑了座囚笼。
她往西峰主院的方向望了一眼,夜色沉沉,只能瞧见隐约的檐角。
她收了心神,脚步放得更轻,像片飘在风里的叶,悄无声息地往内里掠。
再往里走,便是预警阵。
这阵不困人,只辨气息,稍有异动便会触发警报。
苏语珺不敢大意,从衣襟内侧摸出张隐匿符。
淡黄纸面上画着银纹,她指尖捏着符角,缓缓渡入灵力。
符纸微微发烫,贴在襟口时,周身的气息便一点点沉下去,像融进了夜风里。
她循着白日记下的阵图,踩着阵眼之间的空隙慢慢挪步。
就这般走了约莫一刻钟,才顺利穿过第二层禁制。
到了最内层,院墙遥遥在望。
墙根下缠满了青绿色的藤蔓,层层叠叠织成密网,在夜色里泛着暗青色的冷光。
藤条上细小的倒刺藏在叶底,风一吹,藤叶相擦,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是缠灵藤。
苏语珺身形一矮,躲进了院墙外一棵老槐树的浓影里。
树干粗壮,刚好遮住她的身形,她从树侧探出头,只露半只眼,往院里看。
主屋的窗还亮着。
桑皮纸糊的窗棂,透出来暖黄的光。
一个清瘦的人影投在窗纸上,肩线平直,偶尔指尖动一下,该是在翻书。
看身形轮廓,是墨仪。
苏语珺屏住呼吸,将身子又往树后缩了缩。
她在犹豫。墨仪此刻还醒着,她断没有靠近的道理,可就这么退走,又实在不甘。
正思忖着,主屋的灯忽然灭了。
暖黄的光瞬间消散,院子沉进了夜色里。
紧接着,房门“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墨仪走了出来。
她立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月白的衣袍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没掌灯,就那样静静站着,目光缓缓扫过院墙的藤蔓。
缠灵藤像是有感应似的,藤尖轻轻晃了晃,往墙根处又贴紧了几分。
随即她转过头,视线落在了陆清的房间上。
窗纸黑沉沉的,没半点动静。
她在阶前站了许久,久到苏语珺都觉得后背的树皮硌得发疼,才见她转身,步履轻缓地回了屋。
房门合上时几乎没发出声响,院子里重新归了寂静。
苏语珺没动。
她在树后默数了一百息,确认主屋再无半分声息,才慢慢探出头。
颈肩绷了许久的肌肉,此刻才松了半分。
她藏身的位置,正对着陆清的房间。
窗户关得严实,里面黑黢黢的,瞧不出半分动静。
她捻起一颗小石子,是方才在树下捡的,圆润光滑。
灵力裹着石子,轻轻一弹。
“嗒。”
石子撞在窗棂木头上,声音很轻,像风吹落的桐花。
屋里没动静。
她眉梢微挑,又捻起一颗,力道稍重了些。
又是一声轻响,比刚才清晰了几分。
还是没动静。
就在她打算再试一次时,陆清房间的灯,忽然亮了。
暖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少年的影子坐起身,侧着头,肩线微微绷紧,像是在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苏语珺心头一松,立刻缩回树后,心跳比刚才快了些。
她定了定神,抿了抿唇,学着鸽哨的调子,轻轻吹了一声。
声音极细极轻,混在风里,像风吹过竹管的颤音,不仔细辨,只会当是山间寻常的风声。
她赌陆清听得见。
屋里的陆清,本是被第二声石子响惊得迷迷糊糊醒过来。
他翻了个身,以为是风卷着桐花打窗,刚要阖眼,就听见了那声极轻的哨音。
很轻,却像落在了心尖上。
落霞秘境里,他们被困山谷时,便是用这调子传信。
他瞬间醒透了。
披衣的动作都顿了顿,攥着衣襟,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轻手轻脚走到窗边。
他撩开窗帘一角,夜风灌进来,带着夜露的凉,扑在脸上。外面黑沉沉的,树影重重叠叠,什么都瞧不清。
他压着嗓子,气音极轻,刚够飘出窗缝:“苏道友?”
院外的苏语珺听见这声,提着的心落了地。
果然在。
她刚要应声,忽然脸色微变。
灵力波动极淡,却藏着迫人的威压——
墨仪觉察到了。
她心里暗道不好,不敢多留半分。
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扇亮着暖光的窗,足尖一点,身形便向后掠出,像道黑色的箭,扎进了密林深处。
几乎是同时,主屋的门开了。
墨仪立在阶前,月白衣袍被夜风掀起一角。
她眸色冷得像淬了冰,目光直直扫向院外的树林,锐利得能穿透夜色。
那声极轻的哨音,她不会听错。
有人闯到了内层禁制。
她指尖微抬,院墙上的缠灵藤骤然疯长。
青绿色的藤条像潮水一样涌出院墙,往树林的方向席卷而去,藤叶扫过灌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可藤条蔓延到方才苏语珺藏身的老槐树下时,只剩一片空荡。
人,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