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语珺翻窗落进客房,反手扣上窗闩,木栓卡进槽里发出一声轻响,才缓缓吐了口气。
方才擦着身侧掠过的那道威压,像片薄冰贴在肩颈处,许久才慢慢化开。
硬闯断不可行。墨仪修为深不可测,她本就不擅破阵,贸然动手讨不到半分好处。
何况她是云裳宗弟子,私闯青玄宗西峰,闹将起来两宗颜面都不好看,平白生了嫌隙。
最稳妥的法子,是里应外合。
总得想个法子把话递进去,问清陆清究竟是何处境,再做定夺。
可西峰禁制密得像张网,连飞鸟都难悄无声息穿过去,消息要怎么递?
窗外天际已泛起极淡的鱼肚白,晨光顺着窗缝漏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一道细细的亮线,尘粒在光里慢悠悠地飘。
正思忖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混着女子清亮的笑,顺着楼板缝飘上来。
苏语珺移步到窗畔,撩开半幅窗纱,垂眸往下望。
客栈门口立着个红衣女子,领口袖口绣着缠枝金狐纹,长发用赤金冠束得利落,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侍从,妖气敛着,却藏不住骨子里的桀骜。
女子正抬着下巴同掌柜说话,眼尾上挑,笑的时候露出一点尖尖的犬齿,身后九尾的虚影在晨光里若隐若现,火红一片,煞是扎眼。
是万妖谷的人。
苏语珺指尖微紧,窗纱的纹路硌进指腹。
殷九黎的名号她早有耳闻,万妖谷少谷主,行事全凭心意,张扬跳脱,是没人敢轻易招惹的主。
她不在谷中待着,跑到这青玄宗山脚下做什么?
风卷着楼下的笑声飘上来,漫不经心的,带着点肆无忌怛的劲儿。
苏语珺收回目光,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只盼这位少谷主莫要节外生枝,扰乱人妖两族缔结的和平。
此时青玄宗山门前,晨雾还裹着石阶,白蒙蒙的,沾在眉梢发间,带着松针的凉。
守山弟子刚换了岗,忽听得马蹄声踏碎晨雾,由远及近,得得的声响敲在石板上,格外清晰。
抬头望去,一匹通体赤红的骏马踏雾而来,马上的红衣人衣袂翻飞,像团烧过来的火。
马蹄在山门前骤然停住,殷九黎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阵疾风。
她随手将缰绳扔给身后侍从,抬眼扫了扫山门上“青玄宗”三个大字,嗤了一声,尾音拖得懒懒的。
守山弟子连忙上前一步,横剑拦住去路:“来者何人?青玄宗重地,不得擅闯!”
“我说了,我的九尾灵狐丢了。”殷九黎挑着眉,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簇小小的狐火。
橘色火苗在她指尖跳来跳去,映得她眉眼更亮,“有人看见它往你们青玄宗跑了。要么交狐,要么让开,让我自己进去搜。别耽误本谷主时间。”
狐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落在石阶上,烧出个小小的黑点。
“岂有此理!”守山弟子往前踏了一步,握剑的指节绷得发白,“青玄宗乃正道宗门,岂会私藏你的灵狐!速速退去,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不客气?”殷九黎像是听见了趣事,笑出了声,尾音带着点讥诮,“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个不客气法。”
守山弟子脸色骤变,齐齐拔剑出鞘,气氛瞬间绷紧。
消息往主峰传得极快。
执法长老赶来时,老远看见那抹张扬的红衣,他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这位万妖谷少谷主,素来是出了名的随心所欲。
修为不低,背后又靠着整个万妖谷,真闹僵了,绝不是好事。
他压下心头的无奈,走上前去,语气尽量放得和缓:“殷少谷主驾临,有失远迎。不知少谷主的灵狐,是何时丢的?又有何特征?若真在我宗门地界,弟子们见到,自会第一时间送还。”
“特征?”殷九黎斜睨了他一眼,尾音拖得长长的,“九尾,白毛,眉心一点红。三天前丢的,有人亲眼看见往青玄宗方向来了。”
“这……”执法长老面露难色,拱了拱手,“青玄宗地域辽阔,峰峦众多,搜起来委实要费些时日。不如少谷主先随我下山,在镇上歇息片刻?等我们寻到灵狐,立刻派人给少谷主送去。”
“少来这套缓兵之计。”殷九黎不吃这一套,抱着胳膊往前站了半步,“等你们找,我的灵狐都不知道被熬成几锅汤了。今天我必须进去搜。要么你们陪我一起搜,要么我自己搜。选一个。”
她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执法长老心里叫苦不迭。
让她进去,万妖谷的人在宗门里横冲直撞,成何体统;不让进,看这架势,她是真敢硬闯。
正僵持不下,山道上走来一道灰袍身影。
掌门到了。
掌门步履从容,寒暄了两句。
话里话外都在周旋,可殷九黎油盐不进,咬定了要进山搜狐。
掌门沉默片刻,如今天下正道与妖族维持着微妙平衡,万妖谷是妖族中最有分量的一支。
此时因这点小事交恶,绝非明智之举。
大局当前,些许颜面,倒在其次。
他抬眼看向殷九黎,语气平和:“既然少谷主执意要搜,那便请进。只是山中弟子多在修行,还请少谷主约束手下,莫要惊扰了众人。只少谷主一人入内,如何?”
“这还差不多。”殷九黎满意地弯了弯眼,挥挥手让侍从在山门外等着,自己提了提裙摆,大步流星进了山门。
她哪里是来找什么灵狐。
在万妖谷待得腻了,听闻青玄宗近来接连出事,热闹得很,便特意过来凑个趣。
顺便也见见那位传闻中清冷出尘的墨峰掌座,看看是不是真如旁人说的那般厉害。
灵狐不过是个随口编的由头罢了。
进了山门,金红色的阳光穿过枝叶落下。
殷九黎半点不急,慢悠悠地在山道上逛。
她一会儿弯腰摸摸路边的灵草,指尖捻起叶片凑到鼻尖闻闻,清苦的草香沾在指腹;一会儿又停下逗逗飞过的灵鹤,指尖弹出点灵气去引那鹤,惹得灵鹤唳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远了。东瞧西看,步履闲散,哪里有半分找东西的样子。
执法长老跟在她身后半步,脸黑得像锅底,背在身后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终究还是没敢说什么。
就这么逛了约莫半个时辰,殷九黎忽然停下脚步。
她微微偏过头,鼻尖动了动,往西峰的方向望过去。
那边的气息很特别。
木系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层层叠叠裹着禁制的波动,像个藏得严严实实的匣子,反倒勾得人好奇心起。
有意思。
青玄宗其他地方都平平无奇,唯独这西峰,禁制一重叠着一重,倒像是藏了什么宝贝。
她挑了挑眉,抬手指向西峰的方向,声音清亮:“那边是什么地方?”
执法长老脸色微变,连忙上前一步,挡了挡她的视线:“回少谷主,那是墨仪掌座的居所。墨掌座素来喜静,不喜外人打扰。还请少谷主……”
“墨仪掌座?”殷九黎眼睛更亮了,像是发现了好玩的猎物,“就是那位木系大能墨仪?巧了,我正想去拜访一下。”
“少谷主不可!”执法长老急忙拦住她,语气都急了几分,“墨掌座正在修行,实在不便见客。还请少谷主移步别处……”
“修行?”殷九黎笑了笑,眼尾的桀骜藏都藏不住,“那我更要去看看了。说不定我的灵狐贪玩,正好跑到她那儿去了呢。”
话音刚落,她足尖一点,红衣像道赤色闪电,擦着执法长老的肩侧掠过,径直往西峰的方向去了。
几个起落,身影就没入了林海之中。
“少谷主!”执法长老急得直跺脚,连忙带着弟子追上去,“快!跟上!”
他心里暗道不妙。
这位狐狸精要是冲到西峰去,惹怒了墨掌座,那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