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峰的日头斜过檐角,把桐花影子筛得细碎。
陆清坐在石凳上擦剑。
素白棉布顺着玄铁剑脊慢慢滑过,剑身映着天光,泛出清冷的寒光,连落在刃口的日光都跟着晃了晃。
他抬眼扫了扫内室的方向,目光在案头最下层的抽屉上落了一瞬,很快收回来。
再过两日便是宗门月议,墨仪照例要去主峰待上大半天,是盘算许久的好时机。
捣好的焚心草汁封在白瓷瓶里,就压在抽屉最深处的旧药典下。
正出神时,院外忽然传来动静。
先是极快的破空声,像飞鸟掠过高枝,跟着是女子清亮的笑,混着人焦急的呼喊,顺着风飘进院里来。
陆清缓缓站起身,他往院门的方向走了两步。
什么人,竟敢闯到西峰来?
刚走到院墙根下,就听得“砰”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撞在了结界上,无形的壁障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紧接着,一个女子的声音隔着结界传进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哟,这么厚的结界?里面藏什么好东西呢?”
声线亮,尾音微微上挑,带着点桀骜的劲儿,听着十分陌生。
陆清心里疑窦丛生,跳到房顶视线扫视外界。
撞进眼里的是一抹红衣,女子立在结界外,仰着头正打量这层无形的壁障,眉眼明艳,唇角噙着笑,身后九条火红的九尾轻轻摆动,像团燃烧的焰光。
妖族。
这时殷九黎也看见了他。
结界里的少年穿着月白道袍,肩背挺直,眉眼清俊,眼底带着点未散的诧异。
像株长在深山里的小白杨,清清爽爽的,连日光落在他发顶都软了几分。
殷九黎眼睛一下子亮了,眸底的兴致几乎要溢出来。
她本就是循着层层禁制的气息过来凑热闹的,没想到还能撞见这么个合眼缘的小道士。
赚了。
她往前凑了凑,掌心贴在微凉的结界上,冲陆清眨了眨眼,语气带着点玩味:“小道士,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被关在这里呀?”
陆清声线冷而清:“阁下是谁?为何擅闯我西峰地界?”
“我叫殷九黎,万妖谷少谷主。”殷九黎笑得张扬,指尖在结界上画了个圈,留下浅浅一道红痕,很快又消弭无形,“来找我的灵狐,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哎,你还没答我呢——是墨仪把你关在里面的?”
她倒是直白,半分弯都不绕。
陆清抿了抿唇,没应声。
万妖谷少谷主的名号,这可以说如雷贯耳。
行事乖张,全凭心意,是最不能招惹的一类人。
“你走吧。”他声线平平,听不出情绪,“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偏不。”殷九黎挑了挑眉,反而笑得更欢了,“墨仪也太霸道了,把这么好看的小道士关在院里,跟囚笼似的。不如跟我回万妖谷?保你吃香喝辣,自由自在,比在这破院子里强多了。”
她说得坦荡,半分不掩饰自己的心思,目光落在陆清脸上,带着点明晃晃的打量。
陆清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线,声线又降了半分:“休得胡言。”
“我可没胡言。”殷九黎笑盈盈的,指尖敲了敲结界,发出笃笃的轻响,“这破结界,想困我还差点。不过困你嘛,倒是绰绰有余。怎么样,小道士,求我一句,我就把你救出去。”
她故意逗他,想看看这清清爽爽的小道士急起来是什么模样。
可陆清只是冷冷睇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往廊下走。
“哎,别走啊!”殷九黎连忙喊,“真生气了?”
陆清没回头,也没应声,脚步都没慢半分。
他从不信妖族会有什么平白无故的好心。
无利不起早,这般主动要救他,指不定打着什么算盘。
与其和她纠缠浪费时间,倒不如按着自己的计划来,稳妥得多。
殷九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挑了挑眉。
还挺有脾气。
她就喜欢这样的。
她也不恼,反而低低笑出了声,眼里的兴致更浓了。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这趟青玄宗,果然没来错。
正想着再扬声说两句,她忽然神色微凝,抬眼望向山道的方向。
一股强大的气息正往这边赶,速度极快,带着冷冽的压迫感。
是墨仪回来了。
殷九黎挑了挑眉。
正主倒是来得快。
她倒真想和这位传闻中的大能过两招,可现在不是时候。
真打起来,她未必能讨到好,还容易把事情闹得收不了场。
不急。
反正人就在这院子里,插翅难飞。
她往后退了两步,运足灵力,对着院里扬声道:“小道士,我记住你了!迟早把你从这笼子里捞出来,带回万妖谷!”
话音落,她足尖一点,红衣像道赤色的闪电,纵身跃上了树梢。
几个起落,身影就没入了林海深处,只余下枝叶晃动的簌簌声,证明方才有人来过。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道月白身影落在了院墙上。
墨仪立在墙头上,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望向殷九黎消失的方向。
万妖谷的人,竟敢闯到西峰来。
还敢说这种话。
妖族行事素来肆意妄为,若是真的盯上了清儿,后患无穷。
陆清正立在廊下,见她进来,垂手躬身行礼:“师尊。”
墨仪走到他面前站定,目光落在他脸上,锐利得像要穿透皮肉,看进他心底去。
“方才那妖族女子,同你说了什么?”她声线偏冷,听不出情绪。
“没什么。”陆清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她胡乱闯过来,说了些浑话。”
“浑话?”墨仪尾音微微一扬,眸色沉了沉,“她说要带你回万妖谷,也是浑话?”
陆清心头微跳,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师尊都听见了。
他抬起眼,撞进墨仪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又很快垂下视线,声音放得更低,却很稳:“弟子没答应。弟子绝不会跟她走。”
墨仪盯着他看了许久。
目光从他垂着的眼睫,落到他绷紧的下颌,再扫过他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指尖。
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目光,语气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以后离妖族远些。心思诡谲,没一个可信的。”
“是,弟子知道了。”陆清乖乖应下。
方才殷九黎的话,不是没在他心里掀起波澜。
单靠他自己,破这层层禁制太难。
若是……能借着这股外力,未必没有离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