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叶梢,簌簌落下几瓣,轻飘飘沾在廊下的榧木棋盘上。
廊下悬着盏素纱宫灯,暖光漫出半圈光晕。
墨仪端坐灯影里,素色广袖垂在膝头,指尖捻着一枚白子。
棋子落向棋盘时,只一声清越的“嗒”,散在静夜里。
两人都没言语,指尖起落间,棋局已铺陈过半。
陆清执黑,落子稳而沉,每一步都留着三分余地,步步为营。
墨仪的白子却如春水漫堤,看似闲散落下,实则步步封喉,不知不觉间,便将黑子的活路收得越来越窄。
像极了这些年,她为他圈起的西峰天地。
陆清指尖夹着一枚黑子,悬在中盘上方半晌,始终没落下去。
“落不下了?”墨仪开口,声音很淡,像檐角滴落的露水珠。
陆清指尖一转,黑子落在边角活地上。
抬眼时神色恭谨:“师尊棋力深湛,弟子不及。”
墨仪没接话,指尖白子落下,正正封死黑子最后一条向外的通路。
“不是不及。”她抬眼望过来,月色落进她眼底,凉得像山巅未化的雪,“是你心不在棋上。总望着墙外,棋路自然就散了。”
陆清指尖猛地一顿,黑子在指腹间转了半圈。
他沉默片刻,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肯弯折的韧劲:“弟子只是觉得,久居西峰一隅,眼界终是有限。”
“眼界?”墨仪眉梢微挑,灯影在她清冷的眉眼间晃荡,冲淡了几分平日的寒意,“修真界人心鬼蜮,步步皆是刀兵。你只看见外头天大地大,看不见暗处的陷阱杀局。待在西峰,有我护着你,不好么?”
“师尊护得了弟子一时,护不了一世。”陆清抬眼望进她眼底,目光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弟子总要长大,总要自己去接那些风雨。”
墨仪捻着白子的手指骤然收紧,温润的玉质棋子深深陷进掌肉里,硌出一点钝痛。
她望着少年眼底清亮的光,喉间像是堵了团浸了夜露的棉絮,沉得发闷。
长大。
她如何不知雏鹰总有振翅的一日。
可西峰的墙圈得住人,圈不住心。
她怕他一朝振翅,便再也不肯落回这方院落。
更怕他飞出去,撞上外头的血雨腥风,等她赶去时,已经护不住了。
“在我身边,你不用长大。”墨仪的声音很轻,落在风里却重得像山,带着刻进骨里的固执,“一辈子守着西峰,师尊养你一辈子。”
陆清怔住了。
他望着对面女子眼底翻涌的偏执与惶然,心口像压了块浸水的桐木,沉得发闷。
他如何不知这份护佑里藏着多少心意,可这份情意太重,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垂眼望向棋盘,白子密密麻麻围了一圈,黑子困在当中,连突围的缝隙都没有。
“师尊。”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金笼再精致,终究不是飞鸟的归处。”
“放肆!”
墨仪声调骤冷,广袖扫过棋盘,带起一阵风。
满盘玉石棋子哗啦啦滚落青石板,碎响清脆,一声接一声,砸得满院寂静支离破碎。
陆清垂着眼帘,长睫掩去眼底的情绪,脊背却挺得很直。
既不辩解,也不退让。
墨仪望着他温顺却不肯弯半分腰脊的模样,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还是把翻涌的怒意压了回去。
她别过脸,望向院墙之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裹着几分倦意:“你还不懂。等你真的撞过南墙,就知道师尊是为了你好。”
陆清没作声。
他懂这份护犊之心,却没法认同这份以爱为名的束缚。
自那夜对弈不欢而散,陆清连着几夜都眠得浅。
窗外桐叶落上瓦当的轻响,都能让他醒转半分。
第三日夜半,院墙外忽然传来几声鸟鸣,调子弯折古怪,循着固定的节律,落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陆清骤然睁开眼。
不是山雀,也不是夜枭。是暗号。
他随手披了件外袍,赤着脚踩在凉席上,轻手轻脚挪到窗边,撩开窗纱一角。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院墙根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斜坐着一抹红衣。
少女晃着两条腿,看见窗缝里的人影,立刻眼睛一亮,冲他使劲招手。
月光漏过叶隙,落在她明艳的眉眼上,带着几分跳脱的野性。
是殷九黎。
陆清心头一跳,下意识回头望向主屋方向。
窗纸上安安静静,没有灯影。
他松了口气,拎着鞋蹑手蹑脚拉开房门,踩着微凉的青石板走到院墙根下。
“你怎么又跑来了?”他贴着墙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殷九黎纵身从树上跃下,悄无声息落在墙外。
她扒着墙头上垂下来的藤条,踮着脚往院里瞅,一双杏眼亮得像浸了星子:“来给你送样好东西。”
说着便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布包,顺着藤条缝隙往里一抛。布包落在陆清脚边的草叶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陆清俯身捡起,指尖刚碰到布面,便觉出一股温热的妖力。
他展开一看,里头叠着几张暗红色符纸,符纹扭曲如蛇,泛着妖族特有的炽烈灵力。
“这是我们万妖谷秘制的破木符。”殷九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几分得意,“专克你们青玄宗的木系禁制。你院墙上那缠灵藤,一张符就能烧出个窟窿。你收好了,哪天想出来透气,就用得上。”
陆清指尖捏着符纸,温热的触感顺着指腹漫上来。
他抬眼望向墙外,少女一身红衣在浓黑的夜色里像团跳动的火,眉眼张扬,眼底却透着几分认真。
“为什么帮我?”他问。
殷九黎愣了愣,随即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
她指尖绕着一缕垂落的红发,语气理所当然:“我早就说过,要把你拐去万妖谷。你总被关在这院子里,我怎么拐得走?”
话直白得近乎莽撞,却奇异地不让人生厌。
陆清抿了抿唇,刚要开口,主屋方向忽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是木门轴转动的声音。
陆清神色一紧,立刻冲墙外递了个眼色,指尖往下压了压。
殷九黎反应极快,吐了吐舌头,身形一晃便滑到树后,连呼吸都敛得干干净净,转瞬便没了声息。
几乎是同一瞬,主屋的门开了。
墨仪披了件素色外袍,立在廊下的阴影里,目光像淬了寒的剑,直直扫向院墙方向。
“清儿。”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你在那里做什么?”
陆清立刻转过身,脊背贴紧墙面,将布包牢牢按在袖后。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师尊,弟子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墨仪缓步走过来,鞋履踩在青石板上,没半点声响。
她目光在陆清脸上打了个转,又越过他的肩头,扫向墙外的藤条。
“夜里山风凉。”她收回目光,抬手抚上陆清的额头,带着夜露的凉意,确认没有发烫,才收回手,“回屋歇着吧。”
“是,师尊。”
陆清垂首应下,跟在她身后往回走。
袖袋里的符纸隔着布料硌在腰侧,他掌心浸出一层薄汗,符纸的边角微微发皱。
走到房门口,墨仪忽然停下脚步。
她侧过身,月光落在她半边脸上,明暗交错。
“以后夜里别独自出来。”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外头不太平。”
“弟子记下了。”
陆清进了屋,合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从袖袋里摸出那个布包,就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指尖拂过符纸上扭曲的纹路。
殷九黎。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口像被风卷了片桐花进去,轻飘飘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涩。
陆清走到窗边,再次撩开窗纱一角。
远远的山路上,那抹红衣身影正纵跃着往山下去,衣袂翻飞,像一簇燃尽的星火,很快便融进了浓黑的夜色里。
他握着布包立在窗边,站了许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