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那抹烫金上,坐了整整半个时辰。
她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没掀开烫金封皮,也没推开。
去,或是不去。
宗门论道是青玄宗三年一度的盛事,她身为墨峰掌座,本无缺席的道理。
更要紧的是,她知道清儿想去。
那日廊下棋子滚落青石板的脆响,至今还时不时在耳边绕。
少年垂着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说金笼再精致,终究不是飞鸟的归处。
字句轻得像落瓣桐花,落在心尖上,却像枚细针,迟迟拔不出来。
她关了他这么久,他心里,怕是早就怨了。
十八年了。
她把他从尸山血海里抱回来,养了十八年。
剑是手把手教的,字是一笔一划改的,连衣料厚薄、汤药火候,没有一样不放在心上。
可她忘了,少年人的目光,总不经意往墙外飘。
心是关不住的。
她闭了闭眼,长吐一口气,气息里裹着案头松烟墨的沉味。
罢了。
就这一次。
再睁眼时,她拿起帖子起身,往外走去。
院里的桐树下,陆清正擦着玄铁剑。
他擦得专注,连脚步近了都没察觉,直到熟悉的声音落在头顶。
“清儿。”
陆清抬眼,先撞进墨仪平静的目光里,再落在她手里那卷烫金帖子上。
墨仪走到他面前,把帖子递过去。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宗门论道,我带你去。”
陆清怔住了。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卷金帖,一时竟忘了反应。
“怎么,不想去?”墨仪看着他错愕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风掠花影,转瞬就散了。
“想去!”陆清立刻回神,重重点头,眼尾都扬了起来。
瞳仁里盛着碎金似的日光,亮得惊人。
是这些日子以来,他最鲜活的模样。
墨仪望着他舒展的眉眼,心口又软又涩。
原来叫他开心,这样容易。
她下意识抬手,想像幼时那样揉一揉他的发顶。
手伸到半空,却忽然顿住——
少年已经长这么高了,肩背挺拔,再不是能随手抱在怀里的孩童。
于是她轻轻的踮起脚尖,终于将手落在上面,力道轻得像落了片桐花。
“去可以。”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字句简短,带着惯有的叮嘱,“但要寸步不离跟着我,不许和陌生人搭话,不许乱跑,更不许私下与人切磋。能做到?”
“能!”陆清答应得极快,生怕师尊下一刻就反悔,“弟子一定跟紧师尊!”
墨仪没再多说,转身往书房走。
到了廊下,又不自觉回头。
日光落满他期待的神色上,暖融融的。
墨仪轻轻叹了口气,袍角扫过阶前的落花。
但愿见过了外头的热闹,他往后便能安心守着西峰。
西峰的日子依旧过得慢,晨光暮影,桐花簌簌,只是风里多了点不一样的意味。
陆清练剑的时辰,比往日长了些。
墨仪立在廊下看了许久,没出声指点,也没阻拦。
待他收了剑,才开口唤了一声。
墨仪打开身侧的木匣,取出一枚温玉符,指尖捏着符绳,微微俯身,替他系在颈间。
玉符贴着衣领落下去,贴着肌肤,慢慢漾开一丝暖意。
“论道人多眼杂,戴着它。”她声音很轻,指尖擦过少年颈侧的肌肤,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别摘。”
“弟子知道了。”陆清低头瞥了眼衣襟下露出来的一点玉色,温润的触感隔着布料漫上来,心口像揣了块温玉,暖,却又有点发沉。
他知道,这是师尊的心意。
“去整理东西吧。”墨仪合上木匣,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平淡。
“是。”
陆清回了自己屋,从床底拖出那只旧木匣。
里头叠着一身新裁的月白弟子服,是上月墨仪让人做的。
针脚细密,领口处绣着极小的桐花纹,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他抖开衣服,布料顺滑,带着樟木箱的淡香。
十八年了,衣食用度,修行起居,没有一样不是师尊亲手安排妥当的。
像院中的盆栽,浇多少水,晒多久太阳,都算得分毫不差。
可他不是盆栽。
山脚下的青石镇,因论道大会渐次热闹起来。
往来皆是各宗修士,车马络绎,街边铺子都挂起了论道大会的幌子。
临街的客栈二楼,苏语珺正临窗擦剑。
剑身如雪,映着她清冷的眉眼。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店小二端着茶水躬身进来,赔着笑:
“姑娘,您要的碧螺春。对了,方才街上可热闹了,万妖谷的少谷主雇了辆马车,装了满满一车灵果,说是送上山给论道大会当贺礼呢。”
擦剑的白布顿了半寸。
殷九黎。
苏语珺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妖女性子跳脱,行事全凭心意,论道台上人多眼杂,指不定要闹出什么风波。
“知道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波澜。
店小二刚放下茶盏要退,楼下便传来一阵爽朗的笑,伴着九尾狐特有的甜香,顺着窗棂往上飘。
“店家!把本谷主最好的那间上房收拾出来!”
苏语珺眉峰蹙得更紧了。
她放下剑,走到窗边,垂眼往下望。
只见殷九黎立在客栈门口,红衣似火,身后跟着两个侍从,正指挥着人搬车上的灵果。
日头落在她红衣上,亮得晃眼,整个人像团烧得正旺的野火。
像是察觉到头顶的目光,殷九黎忽然抬头,正好撞进苏语珺的视线里。
她挑了挑眉,露出个张扬的笑,抬手挥了挥,唇瓣动了动:又见面啦。
苏语珺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转身坐回桌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微烫,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下心头那点莫名的躁意。
没坐片刻,房门便被敲响了。咚咚咚,三声,节奏轻快。
“云裳宗的道友,在吗?”
是殷九黎的声音,隔着门板,还带着笑意。
苏语珺没起身去开,只淡淡道:“有事?”
“当然有事。”殷九黎的声音透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点雀跃,“论道大会快开始了,我来跟你商量商量,怎么把小道士从墨仪眼皮子底下捞出来。”
当日的事情她早已打听完全,可以让墨仪心中不快,她觉的很开心。
苏语珺起身拉开门,倚在门框上,目光冷得像山巅未化的雪:“我与你,没什么好商量的。”
“别这么冷淡嘛。”
殷九黎侧身就往屋里挤,也不管主人家愿不愿意,径直走到桌边坐下,随手捞起个果实咬了一口,汁水清甜。
“你想救他,我也想救他,目标一致,联手不好吗?”
“道不同,不相为谋。”苏语珺走到她对面站定,衣摆垂落,带着一身清寒气,“你有你的算盘,我有我的方式。”
“哎哟,还分什么你我。”殷九黎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墨……咳,墨掌座修为深不可测,光靠你一个人,能把人带出来?”
苏语珺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这话没错。
单靠她自己,想在墨仪眼皮子底下带走陆清,难如登天。
可与妖族联手……
“我不会跟你去万妖谷。”她冷声开口,语气没有转圜的余地。
“谁要你去万妖谷了。”殷九黎翻了个白眼,灵果核往桌上一放,“我要带的是小道士,又不是你。等把人救出来,各走各的路,谁也不碍着谁。”
两人对视片刻。
“可以。但一切听我安排,不许胡来。”
“行!”殷九黎答应得极快,笑得眉眼弯弯,“都听你的!”
她指尖转着剩下的半颗灵果,指腹蹭过果皮光滑的纹路,眼底却掠过一丝狡黠。
先联手把人捞出来,往后的事,谁说得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