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峰医庐的院子里,苦气裹着淡腥,吸一口便觉喉间发涩。
两张床榻并排搁在廊下,粗麻绳深深勒进弟子的腕踝,磨破的皮肉渗出血珠,顺着绳纹滴在青石板上,洇出点点暗色。
两人目眦尽赤,喉间滚出嗬嗬的闷响,每挣一下,床板便发出吱呀的呻吟,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长老,实在压不住。”医师袖口浸得半湿,语气发苦,“邪毒顺着经脉往丹田钻,银针刚封了穴位,转头就被冲开。再耗下去,灵力就要被抽干了。”
执法长老捻须的手指猛地收紧:“药王谷的人还没到?”
话音未落,院门外便传来弟子匆匆的脚步声:“长老!沈姑娘到了!”
众人齐齐回头。
院门口缓步走进一位素衣女子,月白布裙洗得软和,裙摆绣着几株浅淡的车前草,手里提只棕木药箱,箱角磨得发亮,显是常年带在身边。
她步履平稳,眉眼温婉,神色平宁,往那里一站,便像携了一捧山间凉露,无端叫人静了心神。
正是药王谷谷主独女,沈微婉。
“有劳沈姑娘远道而来。”执法长老连忙迎上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色,“两名弟子身中邪毒,还请出手相救。”
沈微婉微微颔首,不多寒暄,径直走到榻边。
她将药箱搁在脚边矮凳上,伸出两指搭在弟子腕间。
“是抽魂散。”她收回手,从袖中取帕子擦了擦指尖,声音轻而清,像山涧淌过的泉水,“七枢会的邪毒,专噬修士灵力,循经脉侵蚀丹田。初时神志昏聩,日久灵力枯竭而亡。”
“果然是七枢会。”执法长老咬了咬牙,下颌线绷得发紧,“沈谷主可有解法?”
“有。”沈微婉弯腰打开药箱,里头瓷瓶码得整整齐齐,她指尖掠过瓶身,取出三四个白瓷小瓶,“我带了解毒丹,先服下压下毒性。后续还需几味辅药,连煎七日,可拔余毒。”
她说得平缓,字句却带着笃定的分量。
旁边的医师连忙上前接过瓷瓶,按她的吩咐撬开弟子的嘴,将丹药送了进去。
丹药入喉不过半盏茶工夫,榻上两人的挣扎便渐渐弱了下去,赤红的眼瞳慢慢褪回深褐,喉间的嗬嗬声也轻了,只剩粗重的呼吸,一下下撞在安静的院子里。
满院悬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沈姑娘医术通神,大恩不言谢。”执法长老拱手一礼,语气诚恳,“眼下宗门邪毒未清,怕还有弟子出事,不知谷主能否多留几日?掌门那边必有重谢。”
沈微婉微微点头:“好。我也想看看,这抽魂散,究竟改良了几分。”
执法长老大喜,连忙吩咐弟子引路,安排歇息的院落,又着人按她的药方去药库取药。
沈微婉提着药箱跟着弟子往外走,路过院中的药炉时,脚步顿了顿。
她俯身捻起一点炉边散落的药渣,指腹碾过细碎的药末,凑到鼻尖闻了闻,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再抬步时,脚步依旧平稳,只留下一缕极淡的药草香,混在满院苦涩里,久久不散。
第二日天刚亮透,墨仪便遣了弟子往东峰去,请沈谷主来西峰一趟。
由头是劣徒修炼时偶有心悸,想请谷主调理一二。
“沈姑娘,请。”引路的弟子躬身示意。
沈微婉点点头,迈步跨进院门。
廊下立着两人。
墨仪一身月白道袍,广袖垂落,神色清冷淡然,见她进来,只微微颔首。
她身侧站着个少年,同是月白弟子服,肩背挺拔,眉眼清俊,正是陆清。
察觉到她的目光,少年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清润:“见过沈姑娘。”
像山涧刚融的雪水,干净,又带着点藏不住的韧劲。
沈微婉颔首回礼,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很快移开,落在墨仪身上:“墨掌座。”
“有劳沈姑娘跑一趟。”墨仪语气平平,听不出温度,“劣徒近日修炼总觉胸闷,烦请瞧瞧。”
沈微婉走到廊下的石桌边坐下,示意陆清伸手。
陆清依言将手腕搁在脉枕上,他腕骨偏细,肤色是常年少见日光的冷白,腕间藏着一道极淡的红痕,像被细软绳索勒过的,半掩在袖口边缘,稍不留意便会错过。
沈微婉指尖搭上去,一丝极细的灵力顺着脉门探了进去。
脉象细弱,灵脉运转滞涩,分明是心绪郁结所致。
可再往深处探,灵根却异常精纯,先天道体的气息藏得极深,若不是药王谷心法对灵脉格外敏感,几乎察觉不到。
少年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神色乖顺安静,瞧不出半分波澜。
她收回手,从药箱里取了纸笔,低头写药方。
“无甚大碍,只是灵脉郁结,久居室内所致。”她一边写一边说,声音很轻,“我开两副安神理气的方子,每日煎服一剂。另外……”
她笔尖顿了顿,抬眼看向墨仪,语气平和,“多出去走走,比吃药管用。”
墨仪立在一旁,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淡淡应道:“知道了,有劳沈姑娘。”
语气听不出起伏,却分明没往心里去。
沈微婉也不多劝,将药方叠好递给墨仪。
收拾药箱时,她状似无意地开口:“近日宗门邪毒猖獗,墨掌座也要多加留心。西峰草木繁盛,最易藏邪纳秽。”
“本峰禁制森严,邪祟进不来。”墨仪语气平静,字句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护持,像在护着什么稀世珍宝,半分也不许旁人置喙。
沈微婉弯了弯眼,没再多言。
陆清站在一旁,将两人的对话都听在耳里。
他望着沈微婉温婉的侧脸,心念微动——
这位沈谷主,话里有话。
“沈谷主。”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弟子近日对药理颇有兴致,不知能否向姑娘请教一二?”
话音刚落,一道目光便扫了过来,落在他身上,带着沉沉的审视。
墨仪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连廊下晃动的桐花影,都似是凝住了一瞬。
沈微婉抬眼看向陆清,撞进他清澈的眼眸里,瞳仁底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盼——
像困在笼里的鸟,望着笼外漏进来的天光,亮得微弱,却不肯灭。
她弯了弯唇角,语气柔和:“自然可以。我白日都在药庐,你若来,随时都在。”
“多谢沈谷主。”陆清眼睛亮了亮,像落了星子,可只一瞬,便又敛起神色,掩去了眼底的光。
送走沈微婉时,墨仪立在院门口,望着那道素白身影顺着山道慢慢走远,消失在桐林深处。
“清儿……”她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发哑。
她已经很努力了。
努力把所有风雨都挡在墙外,努力把最好的修行资源都捧到他面前,努力守着这方小院,守着他们十八年的朝夕。
可为什么,他总要一次又一次,往墙外看。
殷九黎是,苏语珺是,如今连只见过一面的沈微婉,也成了他想往外走的由头。
他就半分,也体会不到她的苦心吗?
杂乱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口,勒得她喘不过气。
理智还在拉扯,告诉她不能失态,不能吓着他,可翻涌的不安与偏执快过了思绪。
陆清只觉眼前光影一晃,鼻尖先撞进熟悉的药香,再回神时,两人已然站在卧房之中。
“嗡——”
一层又一层淡青色的结界从墨仪掌心铺开,顺着墙壁、窗棂蔓延开去,将整个房间裹得密不透风。
窗外的桐花影、风声、鸟鸣,全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两人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像要把外头的世界全都隔开,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陆清忽然想起上月,也是这样昏暗的光线,师尊俯身下来,唇瓣擦过他的额角,轻得像落了片雪,一触即分。
可这一次,不一样。
不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而是攒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决了堤。
墨仪站在他面前,广袖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她平日里总是清冷自持,连眉眼都少有波澜,此刻眼尾却泛着一点红,呼吸都带着不稳的颤意。
她望着陆清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徒儿……要了为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