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尖嗡的一声,陆清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
不可能。
这三个字最先撞进脑海。
师尊何等端方自持,连笑意都极少露在人前,怎会说出这般逾矩的话。
定是自己心有妄念,日夜揣度才生出幻听——
是对师尊的大不敬。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下颌绷得发紧,头轻轻晃了晃,像要把那句荒唐的话从耳腔里抖落出去。
是幻听,一定是。
他摇头的动作落在墨仪眼里,像一片薄冰轻轻砸在心口,凉得发疼
原来在他眼里,连她的心意,都成了虚妄的幻听。
就这般难以接受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
再开口时,声线稳了些,少了方才的仓皇,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沉定—
今日索性都摊开,再也不躲了。
“清儿,要了为师,好吗?”
她又问了一遍,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房间里.
“为师骗不了自己了。不管往后你怎么看我,这份心意,我藏不住了。”
她上前半步,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颊,指腹微微发颤,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碰一下就会碎的珍宝。
“别总想着逃,也别怕我。”她望着他的眼睛,眼底翻涌着太多情绪,重得像雪山终年不化的雪,“为师只是……太怕失去你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破碎的哑意,散在空气里:“真的会疯的。”
这是陆清第一次见她这般模样。
从前的师尊永远清冷自持,像山巅不化的雪,干净,遥远,连生气都带着分寸。
可此刻,她眼底翻涌的情意像化了的雪水,汇成汪洋,铺天盖地朝他涌过来,裹得他喘不过气,避无可避。
他垂着眼帘,长睫抖得厉害,视线落在她领口绣着的桐花纹上,飘来飘去落不到实处。
喉结滚了又滚,声音轻得像蚊蚋,几乎要融进空气里:“师尊,容我……好好想想。我脑子里很乱。”
他不敢抬眼,不敢看她的眼睛,更不敢深想。
应了,师徒名分尽毁,往后不知该如何自处;拒了,师尊眼底的光,会不会就此灭了。
他本能地想往后退,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把这桩事糊弄过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墨仪没给他退的余地。
她看着少年躲闪的眉眼,心口的涩意越积越浓,最终化作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像重锤砸在陆清心上。
“清儿,你厌恶为师吗?”
陆清猛地抬眼,瞳仁微微缩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色,连声音都比往常高了些:“我从未厌恶过师尊!在我心里,师尊是最亲的人,是唯一的亲人!”
话说得急,他攥住了她的手腕,指腹抵着她微凉的肌肤,像是怕她不信,又像是在求她别再追问。
“那就够了。”
墨仪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亲,是师徒之亲,是养育之恩,不是她要的男女之情。
可那又如何呢。只要他不厌恶,只要他还在身边,总有法子的。
她微微倾身,离他更近了些,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额角,带着熟悉的香气。
“清儿,我一个女子,把心意都摊开在你面前了。”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涩,像落了灰的琴弦,“你就半分,也不肯心疼我吗?”
陆清的手臂慢慢抬起来,双手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从脸颊上轻轻拉下来,握在两人之间。
他的掌心浸着薄汗,连带着声音都带着几分迟疑。
“师尊待我的好,养育之恩,传功授业,我都记在心里,一刻不敢忘。”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含糊,“可这份情,是师徒之情,是亲人之义,不是……男女之爱。”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清亮,像山涧的泉水,干净,却也凉。
“我愿意一辈子守着师尊,给师尊养老送终。可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西峰这方院子里。我想去看看外头的山河万里,想用自己的脚走一走,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墨仪的头慢慢低了下去。
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整张脸都埋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只有握着陆清的那双手,力道一点点加重,指节深深陷进他的皮肉里,疼得陆清发麻。
像悬崖边的人,死死攥着手里最后一根藤蔓,连指腹都失了血色。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闷在阴影里,像沾了水的棉絮,沉得发闷。
“那山河万里里,有我吗?”
陆清几乎立刻就答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松快,像是终于找到了两全的法子,连眉眼都舒展了些。
“有的。只要师尊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去看山川湖海。只是……或许不是师尊想的那样。”
他觉得这话答得周全,留足了余地,既没伤师尊的心,也没违了自己的意。
师尊总该安心些了。
可他没看见,阴影里的墨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苦涩的笑。
原来兜兜转转,他还是要走。
原来她退了又退,退到把心意都摊开在尘埃里,终究还是留不住。
“给过你机会的……”
她低声呢喃,声音细得像丝线,缠在空气里,模糊不清。
“什么?”陆清没听清,微微侧过头,眉峰微蹙,“师尊你说什么?”
“我说——”
墨仪慢慢抬起头。
再抬眼时,她眼底最后一点温柔与犹豫,全都碎了。
像绷紧的琴弦,“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眸底翻涌着猩红的戾气,周身的灵气骤然暴乱,连四周的结界都跟着震颤起来,发出嗡鸣的细响。
从前那个清冷自持的墨峰掌座,在这一刻,被名为“失去”的恐惧,彻底吞噬了理智。
陆清瞳孔骤缩,还没反应过来,后颈便落下一股强横却克制的力道。
眼前骤然一黑,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残存的意识里,他看见师尊俯身下来,广袖垂落在他脸侧,遮住了头顶的光。
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错愕的哑,断断续续:“师尊……你这是……做什么?”
一室寂静,只剩少年渐渐沉下去的呼吸,和女子轻轻抚过他发顶的动作。
指尖拂过他的眉骨,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说出口的话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偏执。
“没关系的,清儿。”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走不了也没关系。我陪着你,一辈子都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