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在一片软绵的暗里。
不是密不透风的窒息,也不是寒潭底刺骨的冻,倒像盛夏傍晚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甜瓜,表皮凝着细碎的凉露,咬开却是温甜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四肢百骸都松了劲。
暖意裹着熟悉的冷香药味,一点点渗进经脉里,软得人提不起半分力气。
“师尊……唔……”
喉间溢出一声轻哼,尾音发颤,像被风卷动的桐花。
心头缠了团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发闷。
这份犹豫不是此刻才有的,从他察觉师尊眼底越界的情绪那天起,就一直悬在那里,晃晃悠悠,总落不下决断。
是他的错。他总贪恋这份从小到大的照拂,狠不下心说半句重话伤她,总想着缓一缓、拖一拖,以为能两全。
可这份旁人眼里的温软,到如今反倒成了最磨人的绳,捆着他,也捆着师尊。
“一切交给为师。”
耳边落下一句轻语,气息温软,字句却像落了冰的玉,凉丝丝的,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激烈的动作,自然得仿佛本就该如此。
恰恰是这份平静下的笃定,让陆清心口一紧。
他太懂师尊了,越是语气平淡,越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这份挣扎,墨仪看得分明。
所以她不能等。
等他想明白,等他做好决断,或许等来的就是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她
得替他选,选一个她能护他周全的结局。
“清儿,长大了……”
温热的气息擦过耳尖,她的指尖轻轻蹭着他的耳廓,动作和小时候替他掏耳时一模一样,慢而轻,带着哄孩子似的耐心。
凉意与暖意交织着蹭过皮肤,惹得他耳尖瞬间泛起热意,连心跳都乱了半拍。
视线被她垂落的发丝挡着,朦朦胧胧看不清神色,只觉那点微凉的触感顺着耳尖往下爬,连脖颈都泛了热。
“师尊。”他声音发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弟子不想与师尊动气。”
这话已经带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墨仪却像没听见。
或者说,在她心底最深处,她的清儿从来都没长大。
还是当年雪地里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团子,攥着她的衣角,把脸埋在她膝头的孩童。
她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轻轻抖了两下。
她不是没有犹豫,那句带着恳求的问话,就是她所有挣扎的底色。
她在逼他先跨出一步,这样往后想起,她便可以告诉自己,是清儿选的,她只是回应他的心意,不能让他失望。
“清儿厌恶为师?”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心尖上。
陆清心里一震。
这些日子他总想着躲,想着糊弄过去,以为能维持表面的平和,反倒让师尊越陷越深。
事到如今,总该把话说清楚,不能再这样含糊下去了。
“师尊,弟子从未有过半分厌恶。”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师尊的养育之恩,传业之德,弟子记一辈子。好的、坏的,弟子都敬重,都亲近。可弟子心里明白得很——这不是男女之情。”
眼前依旧是一片昏暗,看不见师尊的神色,猜不透她的反应。
可他还是接着说了下去,声音很稳,像山涧慢慢淌的泉水。
“师尊是怕孤身一人吗?还是怕失去?是弟子从前不懂师尊的过往,让师尊不安了?”
“没关系的。”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释然的软,“只要我们心意连着,彼此挂记,就算隔着天涯海角,也不算分开。”
“过去、现在、往后,我们都是彼此最亲的人。这样,就不怕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压在心头多日的郁气忽然散了大半。
他原以为师徒情分与自由是两难,原来并非如此。
只要心意在,哪怕走得再远,也不算辜负。
可这份豁然开朗,没持续半盏茶的工夫。
“若是为师与旁人结为道侣,你也愿意吗?”墨仪的声音慢悠悠的,贴着他的耳廓,凉丝丝的,“你只要说一句愿意,为师便放你走,往后寻个旁人结侣,再也不拦着你。”
这话像块冰,猛地砸进他刚松快下来的心里。
方才那点通透的心境,瞬间碎得七零八落。
心口骤然一缩,闷得他喘不过气,呼吸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带着点窒息似的涩。
不愿意。
心底有个声音在喊,清清楚楚,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偏执。
不愿意师尊属于别人,不愿意师尊对别人好,不愿意她往后的岁月里,没有自己的位置。
“答不上来?”墨仪追问,语气里听不出笑意,只有指尖轻轻刮了刮他的下颌,带着点戏谑的凉。
“不、不是……”陆清慌忙开口,语无伦次,“只要师尊……”
一根温热的手指轻轻压在他唇上,打断了他的话。
“为师知道了。”
她声音很淡,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底下却藏着翻涌的暖意。
她要的答案,已经拿到了。
“既然心里不愿,为何嘴硬?”指尖顺着他的唇瓣慢慢摩挲,她的声音贴着耳廓,慢悠悠的,凉丝丝的,“对为师有占有欲,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大方承认便是。”
“你想要自由,为师懂。但懂是一回事,放不放,是另一回事。”
“世人总说爱是成全,可在为师这里,爱就是占有。”
“修士寿数虽长,可大多都被世俗规矩捆着,装得一派道貌岸然,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看不清。”
“为师不装。为师想要的,从来只有你一个。”
她说了很多,比平日几日加起来的话都多。
语气看似始终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却藏着翻涌的沉郁,像冰面下的暗流,是陆清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听着,心跳得越来越快,撞得胸腔发疼。
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原以为自己想得通透,可被师尊这样一层层剥开,才发现自己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早就缠得比想象中更深。
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了。
“清儿,为师会一直爱你的。永远。”
她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软,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指尖轻轻蹭过他的耳廓,动作熟稔得很——
小时候他总爱赖在她膝头,缠着她掏耳朵,往往掏着掏着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地蹭着她的裙摆,发梢扫过她的手腕,痒丝丝的。
她记得他所有的习惯,知道什么样的力道能让他放松,知道什么样的温度能让他安心。
这份刻进骨血里的照拂,是师徒,是亲情,也是她藏了十几年的执念。
“真是惹人怜爱。”她低声呢喃,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瓷。
不知何时,两人已经挪到了床沿。
素色的外袍顺着肩头滑落,搭在床畔,露出内里白皙的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粉。
她却没再往下,只是侧身躺下,轻轻将他揽进怀里。
手臂环在他的腰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像小时候怕他摔下床,总这样圈着他睡。
熟悉的冷香裹着暖意落在头顶,她的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旋,和记忆里无数个日夜一模一样。
“可以的哦。”她的声音带着点哄诱,托着他的后颈,微微贴上去,**上去。
那是温热,像初春刚融的雪,触碰到的瞬间,一丝清甜漫开,混着熟悉的药香,软得像化了的蜜。
她没动得很急,只是轻轻贴着,一下一下蹭着,像在哄闹脾气的孩子。
扣着他后颈的指尖却微微收紧,不让他有半分后退的余地。
“乖。”
墨仪垂着眼,看着怀里少年泛红的耳尖,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深不见底。
走到这一步,比她预想的要顺。
这是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先天的体质使然,她自有孕泽,自他三岁断了之后,便悄悄掺在他每日的饮食汤药里,一掺就是十五年。看着他一点点长高长壮,看着他眉眼日渐清俊,她总觉得,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旁人插不进来的羁绊。
此刻肌肤相贴的距离,清清楚楚地告诉陆清,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的嘴巴僵住,放也不是,收也不是,耳尖烫得快要烧起来,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只剩两个字反反复复撞着太阳穴,沉得坠心。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