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陆清阖着眼,却无半分睡意。
他像幼时那般被圈在墨仪怀里,贴着微凉的素色衣料,鼻尖萦绕着惯常的冷香。
她的手臂松松环在他腰上,力道不重,温温软软的,偏生叫人生不出挣脱的念头。
细碎的低语贴着发顶落下来,一句接一句,轻得像风。
都是从前从未提过的旧事——
雪地里捡到他时,襁褓薄得像层纸,小家伙冻得连哭声都发不出,她解了外袍裹着,抱在怀里暖了半宿才缓过气;三岁时他攥着她的袖口咿咿呀呀喊甜;第一次练剑划破掌心,他咬着唇不肯哭,她攥着他的手腕上药,指尖抖得比他还厉害。
实则在陆清眼中这又有着另一番解释:初来乍到,肯定是要好好的装乖卖萌,这样才可以拉进关系,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克制一些。
平日一天说不上百字的人,此刻却像要把十八年藏在心底的话,都借着这夜色讲完。
陆清静静听着,没有讶异,也没有审视。
心口像浸了温的山泉水,一点点软下去,泛着淡淡的涩。
此刻才隐隐觉出,这缘分比他想的深得多,重得多。
她守了他十八年,守的哪里是一个徒弟,是她在这冷清世间,唯一的归处。
墨仪掌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力道缓而轻,像在哄闹脾气的幼童。
她想把这点温软一点点揉进他骨子里,揉软那颗总想往墙外飞的心。
天刚蒙出一点鱼肚白,身侧的人便没了踪影。
被褥里还留着淡淡的余温,枕畔落了一根素白的发丝,细得像根银线。
陆清知道,她去主峰议事了。
临走前她俯身碰了碰他的额角,凉丝丝的,留下一句轻得像风的话:答应你的,为师会守信。
陆清坐在床沿,长长吐了口气。
他知道这般逾越师徒本分不妥,可翻来覆去,竟找不出半句能狠下心反驳的话。
思绪顺着晨光漫开,他忍不住想,若真顺着师尊的心意走下去,往后会是什么模样。
可想了半晌,也勾勒不出具体的光景,只觉得前路像蒙了层雾,看不真切。
太难了。
念头转了千回,终归落回一处底线——
绝不能伤师尊的心。
总得想出个两全的法子才好。
若是师尊能陪自己一同出去游历,看遍山河万里,是不是就都圆满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脑海里却无端浮起另一道身影。
那她呢?
陆清没法再自欺欺人,对苏语珺,不是没有动容。
初见时的惊艳,他也曾悄悄想过,若有机缘,或许能结为道侣。
可事到如今,总要有个了断。
思忖了许久,他慢慢定了心:对苏语珺,更多是同辈间的欣赏,是剑逢对手的快意,并非非她不可的情意。该找机会和她说清楚的。
更何况,师尊抱着怎样的决心待他,他看得明明白白。
扪心自问,他终究狠不下心,推开这样待他的人。
“或许我对师尊还没有那样的情意,可恩情这样重,朝夕相处下去,总是会动心的吧。”
这话带着几分不确定,他轻声说出口,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晨光漫过山门的时候,山门外已然热闹起来。
宗门论道前七日,天衍宗的队伍率先抵达青玄宗。
为首的少女一身素白衣裙,骑一匹通体雪白的灵驹。
她身姿挺拔,眉眼精致得像冰雕玉琢,偏生带着一身与生俱来的矜傲,冷艳,也疏离。
正是天衍宗圣女,楚倾凰。
楚倾凰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
“有劳长老相迎。”她声音清冽,像冰珠落玉盘,“我提前几日来,一是为论道做准备,二是想领教青玄宗的高徒。”
长老捻须笑了笑:“圣女客气了。论道尚有几日,圣女不妨先歇息几日,养精蓄锐。”
“不必。”楚倾凰抬眼,目光扫过远处层叠的峰峦,最终落在最西端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上,“我听闻墨掌座座下有位高徒,名唤陆清,天赋卓绝。不知今日能否有幸,切磋一二?”
这话一出,执法长老捻须的手猛地一顿,脸色微变。
满宗门谁不知道,墨仪把这个徒弟护得滴水不漏,连山门都极少让他踏出,更别说和外宗弟子切磋了。
执法长老面露难色:“这……陆贤侄近日正闭关修行,恐怕不便见客。”
“闭关?”楚倾凰眉梢一挑,“竟有这么巧的事?”
上次秘境一别,这次可定要寻回几分面子。
“既然他在闭关,那我便亲自去西峰拜访。”
话音落下,她抬步就要往西峰的方向走。
“圣女留步!”执法长老连忙上前一步拦住去路,语气带着几分急色,“墨掌座素来喜静,最不喜外人叨扰。圣女若想切磋,等论道大会之上,自有机会。”
“论道是论道,私下切磋是私下切磋,怎能一概而论。”楚倾凰抱着剑,下颌微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激将,“怎么,青玄宗的弟子,连切磋都不敢么?”
一身傲气溢于言表,连山风都似是被她的气势压得慢了几分。
正僵持间,山道尽头缓步走来一道月白身影。
墨仪像是算准了时辰,神色清冷,广袖垂落,目光落在楚倾凰身上时,周身漫开淡淡的威压。山风卷着她的衣摆,明明走得不快,却带着千钧之势。
“天衍宗圣女,好大的口气。”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压迫感,“西峰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想切磋,论道台上见。”
楚倾凰迎着她的目光,非但没有退怯,眼底的战意反倒更盛。
“墨掌座。我敬你是前辈,才好言好语。可你把徒弟藏着掖着,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我的徒弟,轮不到外人置喙。”墨仪语气又冷了几分,眉峰微蹙,“圣女若再胡搅蛮缠,就请回吧。青玄宗不欢迎不懂规矩的客人。”
四道目光在空中相撞,一个冷冽如冰,一个桀骜似火,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连道旁的风都停了一瞬,树叶悬在半空,迟迟不落。
楚倾凰盯着墨仪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
“好。那我就在论道台上等他。希望他别让我失望。”
话音落,她转身便走,白衣翻飞,带着一身未散的傲气,头也不回地往客院方向去了。
墨仪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眸色沉了沉。
楚倾凰……天衍宗出了名的剑痴,平生只爱以剑会友。她
不去找各峰的亲传弟子,反倒盯着西峰不放,来凑什么热闹。
她眉心微蹙,心里莫名升起几分烦躁。
怎么一个个的,都要来打清儿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