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秘境一别,倏忽半载。
她此行赴青玄宗论道,一半是宗门规制,另一半藏在剑意最沉的地方,连自己都不肯轻易碰——
想看看当年接下她三记火剑的少年,如今剑力修到了哪一步;想亲手与他战上一场,验一验他配不配做自己的对手。
还有点更软的心思,压在丹田深处,火都烧不化:半年了,他还记不记得自己。
“圣女,咱们先去客院安顿?”随从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楚倾凰收回目光,语气淡得像山巅未化的积雪:“不急,先去西峰。”
“这……恐怕不妥。”随从面露难色,“初来乍到,尚未拜会掌门,便私闯西峰,怕是坏了规矩。”
“先见故人,再拜会掌门,有何不妥。”
话音落时,她已提步往前。
白衣掠过长阶,步幅看着不大,却走得又快又急,衣摆扫过路边草叶,叶尖晨露滚落,碎成细小的水珠。
其余弟子面面相觑,只能朝着客房位置前进。
不多时便到西峰山脚下。
守山弟子上前阻拦,话音刚起,便被她周身散出的淡淡火属威压逼得退了半步。
“算了,算了,又是一个找陆师兄的,就当做看不见,”
楚倾凰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院门前,抬眼望向覆满深绿缠灵藤的院墙。
藤蔓爬得密不透风,连墙缝都掩得严实,木系灵气凝得像实质,隔着老远都能觉出那股沉甸甸的禁锢感。
她算得分明,墨仪此刻必在主峰议事,院中只陆清一人。
深吸一口气,清冽声音裹着灵力传开,撞在院墙上嗡的一声轻响,悠悠荡满整座小院。
“天衍宗楚倾凰,特来拜会陆道友。”
听见这名字,手上动作猛地顿住,棉布滑落在地。
楚倾凰?天衍宗那位圣女?
他从未见过,找自己何事?
他起身走到院门后,隔着层层藤蔓与淡青色结界,望见门外白衣胜雪的身影。
那人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抬,一身傲气几乎要漫过墙来。
“陆道友天赋出众,剑法卓绝,我特意来请教一二。”墙外的声音直截了当,没半分迂回。
“抱歉,圣女。”陆清声音平稳,隔着藤蔓透出去,“在下素来无私下切磋的习惯,圣女请回吧。”
楚倾凰眉梢一挑。
果然如山下流言所说,人被关得严实,连面都不肯露。
她望着缠得密不透风的藤墙,眼底掠过一点橘红火光。
软的不行,便来硬的。
“既然陆道友不肯赏脸,那便冒犯了。”
话音未落,指尖已凝起一点橘红。
灵力沿手阳明经脉疾走至指端,丹田内三昧火顺着经脉翻涌而上,金纹缠着火苗,“轰”地贴向缠灵藤。
深绿藤蔓遇火便蜷,藤液烧得滋滋作响,焦香混着草木清气漫开。
木系结界受火属性冲撞,发出细碎嗡鸣,藤条上的绿光忽明忽暗,瞬息间便被烧出个一人高的缺口,边缘袅袅冒着青烟。
在结界闭合前,楚倾凰足尖点地,身形一晃便掠了进去。
“现下可不是私下了。”她站在院中,咬着下唇抬眼看人,瞳仁里跳着细碎火光,傲气凛然,“算光明正大了吧?”
陆清看着地上冒青烟的藤条,又抬眼望了望墙上的缺口,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惊喜来得太猝不及防。他藏了许久的破木符还在袖袋里,哪比得上这三昧火来得干脆利落。
“楚道友!”他快步上前,语气里藏不住的雀跃,连脚步都比往常快了几分,“你既能破开这结界,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别过来!”
楚倾凰下意识后退半步,肩背都绷紧了,指尖的火苗晃了晃。
她本是来讨一场酣畅比试的,哪知对面的人半点战意都无,看她的眼神不似对挑战者,倒像对着救命稻草。
这感觉谈不上讨厌,只是心口像空了一块,轻飘飘的,泛着点说不清的失重感。
她刚要放狠话,手腕忽然一暖。
陆清激动得忘了分寸,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楚道友帮我出去,切磋的事好说!怎样都好说!”
他满脑子都是破了结界就能下山,把该了的事了了,连两人之间逾了矩的距离都没察觉。
至于事后被师尊发现、再关禁闭,都成了往后的小事,眼下先走出去才最要紧。
温热触感顺着腕脉爬上来,楚倾凰脑子嗡的一声,视线都晃了晃。
不是没碰过。
落霞秘境遇险时,他也拉过她的手逃命。
可那时刀光剑影,妖兽嘶吼,谁顾得上细想。
此刻天光正好,院里静得只剩桐花落地的轻响,肌肤相触的触感便格外清晰,腕间脉搏突突跳着,烫得她耳尖瞬间泛起薄红,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你、你放手……”她声音失了平日的稳,偏过头不肯看他,指尖的火光都弱了几分。
“是我唐突了,抱歉。”陆清立刻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带了点歉意,生怕惹恼了这位姑奶奶,坏了出门的事。
抬眼时,他瞥见她耳尖的红,倒不似动怒的模样。
不等他细看,楚倾凰已深吸一口气,重新抬眼,脸上又覆了往日的冷傲,仿佛方才那点慌乱只是风掠花影,转瞬就散了。
“此次便饶你一回。”她指尖一抬,三昧火顺着缺口又烧了一圈,将口子扩得更宽,焦糊气又浓了几分,“走吧。”
陆清跨出缺口,深深吸了口气。
山风裹着草木气与桐花香灌进衣袖,拂过脸颊时带着晨露的湿意,连筋骨都像是舒展了开来。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细碎轻响,转身便要往山下走。
“站住。”
身后风声骤起。
一点橘红火光直扑后心,带着灼人的热度,连空气都被灼得微微扭曲。
陆清侧身避开,衣摆还是被火舌扫过,留下一点焦黑印子。
他回头,便见楚倾凰面色沉沉立在原地,指尖三昧火又旺了几分,连眼底都像燃着怒意。
他这才反应过来,人家是来切磋的,自己借了力就想走,换谁都要不痛快。
可他此刻实在没心思比试,山下还有事等着。
“圣女,我当真有要事在身。”陆清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改日论道台上,我一定奉陪到底。”
“改日?”楚倾凰冷笑一声,足尖点地便攻了上来,“我今日就要领教。”
她看出他未佩剑,并未取出佩剑,只以拳脚相搏。
灵力沿经脉灌注拳锋,淡金火纹在皮肤下若隐若现,每一拳挥出都裹着细碎火星,招招往肩肘关节去,分寸拿捏得极准,显是不屑乘人之危。
拳风扫过之处,带着淡淡硫磺气,连地上桐花瓣都被热浪掀得打旋。
陆清只得抬手应对。
他身法是墨仪亲传的缠云步,足尖点地虚虚实实,顺着对方力道缓缓卸力。
拳掌相触的瞬间,火星四下溅开,木气与火劲相撞,发出细碎噼啪声。
气浪顺着交叠的手臂散开,陆清往后滑了半步,鞋底擦过青石板,留下一道浅白擦痕。
他心里记挂着下山,不肯恋战,借着格挡力道便往后退,身形顺着山道往山下掠。
桐树林间,两道身影一追一逃。
白衣似雪,月白如霜,交错间溅起点点火光,落在厚厚的落叶层上,烧出点点焦黑小洞。
晨光穿过叶隙筛下来,碎金似的洒在两人肩头,风声、衣袂声、树枝晃动的簌簌声,缠在一处。
楚倾凰越打心气越沉。她千里迢迢赶来,满心都是与他一战的念想,这人倒好,一门心思想着逃,半分战意都无。
更堵得慌的是,他看她的眼神,自始至终都只有“能破结界”的惊喜,半分久别重逢的熟稔都没有。
他果然不记得了。
这点心思混着怒意,出手便又快了几分。
掌心三昧火凝成一道细巧火舌,直扫陆清脚踝。
火舌擦着靴底掠过,靴边沾了火星,瞬间烧出个小口子。
陆清足尖在树干上一点,借力腾起,腰身一拧避开后续攻势,卸去下坠力道,落地时悄无声息。
他脚步不停,只顾往山门外去,连回头的空都没有。
“你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楚倾凰的声音带着点气音,落在林间,惊飞了几只山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