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身形晃了晃,险些从横枝上滑下去。
“殷姑娘慎言。”他定住身形,语气端肃,“我与你仅在西峰有过一面之缘,再无交集,断不会行逾矩之事。”
他素来守着分寸待人接物,对自己的行止有十足的底气。
“好个嘴硬的小道士。”殷九黎跺了跺脚,气愤道,“看我不把你打成猪头!”
“且慢。”陆清抬手虚按,纵身跃下树干,落在她三步开外,“凡事总得讲个前因后果。你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动手,就能解决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额间泛光的狐纹,只一瞬便移开,眉梢微挑,指尖虚虚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倒有些疑心,姑娘这里未必清明。”
殷九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火气,额间青纹亮了亮。
“落霞秘境里,那只六尾小狐狸,你当真不记得了?”
陆清伸出去的指尖猛地一颤,悬在半空没了动作。
“那只狐狸……”他喉结悄悄滚了一圈,眼神晃了晃,随即又定住,摇着头往后退了小半步,“绝无可能。那狐毛色泛银,六尾蓬松,与姑娘形貌天差地别。”
嘴上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早已打起了鼓。
他怎会不记得?秘境里他捡了那小家伙一路,揣在衣襟里暖着,揉过耳尖顺过尾毛,日日念叨着要契约灵宠。
若殷九黎真是那只狐狸……他不敢深想下去。
“原是这事。”他很快舒展开眉峰,摆了摆手,语气疏朗,“不过举手之劳,报恩就不必了。后来秘境失散,也是机缘使然,姑娘不必挂怀。”
话音未落,他足尖已凝起淡青灵气,鞋尖微微离地,作势要走。
“天色不早,此事便算翻篇,我先……”
字句未完,身形刚掠出半丈,左胸骤然腾起灼烫,像有团明火顺着皮肉往经脉里钻。
他闷哼一声,脚步踉跄着顿住,后背抵上身后的树干,震得叶屑簌簌往下落。
抬手死死按住左胸,指腹下的衣料烫得惊人,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抬眼看向殷九黎,声线带着点未平的喘息。
殷九黎双臂环在胸前,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臂弯。
额间狐纹泛着细碎青光,她看着陆清吃瘪的模样,眼尾微微弯起,唇角噙着点促狭的笑意。
“把衣襟扯开,自己瞧。”
陆清咬了咬牙,扯开领口系带。
素色衣襟往两侧滑开,胸口偏左的位置,赫然印着个巴掌大的青色印记——
六尾小狐蜷成一团,眉眼栩栩如生,泛着微光。
“这是……”他指尖悬在印记上方一寸,刚要碰,灼痛感便往指尖窜,惊得他立刻收回手。
“你不是天天念叨着要契约灵宠?”殷九黎站直身子,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仰着下巴,语气里的快意藏都藏不住,“如今遂了你的意。只差最后一步,你我便能心意相通了。”
“心意相通”四个字,她咬得慢悠悠的,尾音轻轻往上挑。
“你既想知道来龙去脉,我便说与你听。”她神念微动,指尖轻点自己额间的狐纹,指尖几乎没碰到皮肤,“这可是你先招惹我的。”
话音刚落,陆清只觉浑身经脉骤然一麻,丹田内的灵气瞬间散得干净。
双腿失了支撑,他顺着树干慢慢滑坐下去,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无,只剩眼珠还能转动。
殷九黎蹲下身,指尖捏上他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把他的腮帮子捏得微微鼓起。
她气哼哼地瞪着他,道起落霞秘境的旧事。
一股灼热的神念便顺着印记撞入识海。
陆清眼前一花,周遭的林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濛濛水汽与震耳的轰鸣。
落霞秘境深处,百丈白练自崖顶垂落,砸进深潭,溅起数丈高的水雾。
潭面映着两岸古木的浓绿,阳光穿不透层层水汽,只在水面铺一层碎银,静得只剩瀑布的回响。
水面下却暗流翻涌,一道粗逾水桶的黑影正贴着潭底缓缓游动,悄无声息。
红衣身影足尖点在水面的浮叶上,身形轻得像团云。
殷九黎目光落在崖壁缝隙里那株凝魂草上,银边叶片在水汽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指尖微动,灵力凝成一点细碎金芒——只需摘下这株草,此行便不算白来。
手掌刚擦过草叶,潭面骤然炸开!
黑鳞蛟蛇破水而出,竖瞳缩成一道细缝,幽绿毒牙闪着淬毒的冷光。
腥风扑面的瞬间,镜头顺着蛇身甩动的轨迹横移,粗壮的蛇尾带着千钧之力横扫而过,沿途的水汽被硬生生劈开一道白线,破风声尖厉刺耳。
殷九黎抽身急退,护体灵光在身前凝成半透明的淡红屏障。
蛇尾结结实实砸在屏障上,灵光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像被砸碎的琉璃,簌簌化作光点溃散。
巨力顺着屏障灌入经脉,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像片被狂风卷落的红叶,直直拍进冰冷的潭水里。
冷水瞬间灌进领口,她咬着后槽稳住身形,抬眼便见蛟蛇巨大的身躯在潭面盘旋一圈,蛇尾搅动水流,潭心瞬间形成巨大的漩涡,拉扯力顺着水流往四肢百骸缠上来。
浪头拍在脸上,又冷又腥,逼得她呼吸一滞。
“孽畜。”
她低声吐出两个字,丹田内的妖丹骤然亮起。
橘红火焰自心口蔓延开来,顺着经脉窜遍全身,红衣在水中猛地炸开,化作漫天细碎的火点。
下一瞬,六尾白狐的真身自火光中显出——银灰毛发泛着细碎的火纹,六条尾巴在身后蓬开,像六团柔软的云,爪尖泛着冷冽的金芒。
她纵身扑出,带起一串水下的气泡。
利爪迎着蛟蛇的七寸划去,火纹顺着爪尖拉出三道赤红火痕,与潭水相撞的瞬间,滋滋作响的白雾瞬间炸开,模糊了大半视线。
蛟蛇吃痛,巨头猛地摆过来,毒牙朝着她的肩头狠狠咬下。
狐爪深深嵌进蛟蛇七寸的鳞片缝隙里,火属性妖气顺着伤口往它体内钻,烧得鳞片下的血肉滋滋冒烟。
与此同时,蛟蛇的毒牙擦过她的肩侧,幽绿毒液瞬间渗进皮毛,顺着经脉往心口蔓延。
麻意瞬间窜遍半边身子,她爪子一紧,狠狠咬向蛟蛇的颈骨。
一声沉闷的嘶吼震得潭水都晃了晃。
蛟蛇沉重的身躯砸回水里,溅起滔天巨浪,血水顺着水流漫开,将半片潭水染成淡红。
殷九黎借着反作用力掠向岸边,四只爪子刚沾到草丛,便再也撑不住。六条尾巴蔫蔫地垂下来,肩侧的伤口渗着黑血,灵力顺着皮毛往外散。
她晃了晃脑袋,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陷入黑暗。
再有意识时,鼻尖先萦绕着草药的清苦,混着一点烤肉的焦香。
她费力掀开眼睫,视线里先撞进一片月白衣角。
少年蹲在她身侧,手里捏着个青瓷小瓶,正用棉棒沾了药膏,轻轻往她肩侧的伤口上敷。
动作放得很慢,指尖都绷着,怕弄疼她似的。
“小狐狸,别怕。”
少年的声音清润,像山涧淌过的泉水。
他见她醒了,弯了弯眉眼,指尖悬在她头顶半寸,没落下去。
‘可恶的人类,给我滚开!不然杀了你!’
殷九黎瞬间弓起脊背,毛发根根竖起,六条尾巴蓬成了毛球。
喉咙里滚出呼噜呼噜的声响,本该是威慑的低吼,灵力散尽后却细弱软糯,像奶猫哼唧,半点气势都无。
陆清看着她炸毛的模样,眉眼弯得更深了。
他独自在秘境里闯了好几日,忽然撞见这么只软乎乎的小狐狸,心尖都跟着软了几分。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块风干的兔肉,撕成细条递到她嘴边,语气带着点哄诱:“小家伙,要不要跟着我?包吃包住,顿顿有肉。”
说着,他还忍不住抬手,想去揉一揉她头顶的软毛。
殷九黎气得耳朵都抖了三抖。
灵宠?她堂堂万妖谷少谷主,给人当灵宠?简直是痴心妄想!
她转身就往草丛深处钻,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
“想跑?”少年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刚窜出去两步,后颈忽然一轻,整只狐被拎着后颈皮提了起来,悬空转了半圈,稳稳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蹬着短腿乱挣,爪子扒着他的衣襟,却没真的用力挠下去。
耳边传来少年带笑的气音,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尖。
“我很可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