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语珺往侧旁挪了两步，指尖微抬，虚虚点向楚倾凰的方向。
意思已明，不必多言。
殷九黎的目光先扫过陆清衣襟掩住的胸口——
她眉尖一蹙，一手叉腰，一手遥遥点向几步外的红衣少女，指尖凝着细碎火星，晃得极轻。
“红毛怪，今日便把你烤成焦雀。”
楚倾凰瞳中火纹亮了亮，重剑往地面一顿，闷响震得脚边尘土轻轻扬起。
“妖族残害同道，今日除你，算不得坏规矩。”
话音落时，两人目光撞在一处。
两股火属性灵气在空气里相撞，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脚边草叶的边缘慢慢卷了焦边。
楚倾凰先动。
足尖点地，身形如箭掠出，不过瞬息便至殷九黎面前。
重剑自上往下斜劈，灵力沿腰脊贯入臂腕，剑脊上的火纹顺着剑锋蔓延，橘红火舌窜起半尺。
剑刃未落，劲风先至，“轰”的一声砸实地面，尘土炸开，一道数尺深的沟壑顺着剑势延伸开，沟底留着灼黑的火烬余灰。
殷九黎不敢托大，玉扇在身前一横。
扇面展开，九尾火狐图泛着温润红光，她手腕一转，一道火墙裹挟着风势迎面扑出。
热浪卷着草屑往上窜，瞬间封住了对方前路。
“接扇。”
火墙未至，楚倾凰的声音先传过来，冷峭得像淬了火：“萤火微光。”
她握剑的手微微抬起，三昧真火自腕间溢出，顺着剑脊往前一引。
那道来势汹汹的火墙撞上她掌心的火光，势头猛地一滞，竟像受了召唤般温顺聚拢过去。
下一瞬，满墙烈火尽数收在她掌心，橙红火苗在指尖跳跃，像被驯服的雀鸟。
“你输了。”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局面瞬间分明。
殷九黎六条尾巴在身后绷紧，却没再贸然上前。
陆清扶着树干缓了半晌，腿上还软着，气息也未平。
见此情形他连忙开口，声音带着点未散的喘息：“殷九黎，你先走。”
又转向楚倾凰，语气恳切：“楚圣女，杀了她恐引人妖两族争端，还请三思。”
说着便想直起身，膝盖刚发力便晃了晃。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白衣身影：“苏姑娘，劳烦劝一劝，再打下去……”
话未说完，楚倾凰已收了掌心的火焰。重剑往身侧一拄，她瞥了陆清一眼，眉峰稍稍舒展。
“罢了。胜之不武，欺负你也没什么意思。”
她本就没下死手的打算，见陆清无碍，又听他这般说，便顺坡下驴收了招。
殷九黎用扇骨敲了敲手心，尾巴在身后慢悠悠扫了两下，耳尖却泛着浅粉。
“我不过是没动真格，真把本事都使出来，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话说得理直气壮，脚下却没再往前凑半步。
没人接她的话。苏语珺上前半步，虚托住陆清的肘弯，只隔着一层素白衣料，力道稳而轻。
“能走吗？”
“劳苏姑娘挂心，并无大碍，稍缓片刻便好。”陆清站稳身子，语气温和，先前的窘迫散了大半。
“那就好。”苏语珺微微颔首，手腕稍一用力，将他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抬眼看向走过来的楚倾凰，声线清寒，“楚圣女有何见教？”
楚倾凰往前迈了一步，重剑拄在身侧，目光落在苏语珺托着他肘弯的手上，停了一瞬。
“松手。”她声线冷硬，顿了顿，又补了句，“他是我定下的对手。”
陆清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想起先前的打斗，便知二人是因比试结了芥蒂。又想起西峰案头摞得齐整的道经，想起师尊冷着脸让他抄录典籍的模样，后颈微微发紧。
若是被师尊寻回，少不得又是几月禁闭，抄不完的经文。
再想起那些看似冷淡、实则叫人浑身不自在的照料，他心头一凛，打定主意先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再回去请罪。
“诸位皆是修行之人，以和为贵。”他上前半步，隔开两人相碰的视线，语气平和，“此地不是说话的去处。不如寻处落脚，把前因后果说开，能解了误会最好，也省得伤了和气。”
话说得周全，目光扫过三人。
殷九黎撇了撇嘴，扇尖转了个圈，没反驳；苏语珺侧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楚倾凰皱着眉，终是轻点了下头。
四人往镇中客栈行去。
客栈客房里，桌上摆着四盏清茶，细烟袅袅往上飘，茶香混着桐木的气息漫在屋里。
四人围着圆桌坐下，椅腿蹭着地面，发出极轻的声响。
陆清指尖搭在杯沿，抬眼看向对面的楚倾凰，语气平缓：“楚姑娘，我总觉在哪里见过你，只是一时想不起，不知姑娘可否提点一句？”
方才交手时那瞬间的熟稔太过真切，绝非错觉。他笃定自己与这位圣女，必然有过交集。
楚倾凰眉峰蹙成一道浅川。她垂着眼，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半晌没作声，显然不愿此刻提起此事。
“怎么，也有你说不出口的事？”殷九黎靠在椅背上，扇尖挑着杯盖轻轻磕了磕，慢悠悠开口。腰侧那一脚的账，她可还记着。
“你找打？”
楚倾凰猛地抬眼，掌心按在桌沿，杯盏震了震，茶水晃出几滴落在桌面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怕你不成？”殷九黎跟着撑桌起身，狐尾在身后扫过椅背，声响不轻，气势半点不输，“谁还不会拍桌子了？”
“二位息怒。”陆清连忙抬手虚按，语气平和，“有话慢慢说，不必动气。”
他顿了顿，看向楚倾凰：“楚姑娘不愿说也无妨，没人强求。只是眼下局面胶着，总该有个说法。另外，私下比试一事，我是不会应的。”
楚倾凰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火气，瞥了殷九黎一眼，终是开口了。
“也并非不能说。你听清楚——事情要从半年前，落霞秘境说起。”
半年前，落霞秘境入口。
山风卷着草叶掠过山岗，入口处人声嘈杂，各宗门修士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等着秘境开启。
楚倾凰蹲在山涧边，看着潭水里的倒影。原本艳红掺着碎金的发丝成了墨色，眉眼也敛了所有锋芒，成了张扔在人堆里便寻不见的素净面容，只剩寻常修士的微弱气息。
“微婉，你这易容丹当真心细，半分破绽也无。”她抬手抚了抚鬓角，转头看向身后的女子。
沈微婉立在一旁，正低头整理着袖袋里的药瓶。
听见这话，她抬眼笑了笑，语气温柔：“此丹重塑皮肉骨相，自然天衣无缝。”
“果然是沈大家的手笔。”楚倾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我这容貌太过惹眼，难免节外生枝。”
她此行是护送沈微婉进落霞秘境寻一味药材，二人结伴入了秘境，竟然各自传送到不同的位置。
楚倾凰摸出腰间的定位符，符纸黯淡无光，灵力催了数次，也感应不到另一枚的方位。
她抬眼打量四周，心中如同寒冬。
脚下是软腻的黑泥，踩上去微微下陷，带着淡淡的腥气。
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过处沙沙作响，层层叠叠遮了所有视线。
浅紫色的雾气浮在沼泽面上，丝丝缕缕往口鼻里钻，吸入腹中，经脉便微微发滞。
更糟的是此地布着禁空禁制。
她试着提了口气，灵力刚升至丹田便沉沉坠下去，半步也飞不得。
茫茫沼泽，芦苇蔽日，连方向都辨不清，更别说寻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