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紫雾气漫在沼泽上空,像浸了水的纱,沉得飘不动。
芦苇生得密,风卷过时,灰绿的浪一层层往远处推,沙沙的响闷在雾里。
黑褐淤泥冒着细碎气泡,腐腥气混着水草的涩味,沾在皮肤上,黏腻得洗不净。
楚倾凰抬靴,踹开脚边滑过的沼生物。
那东西嘶鸣着滚回泥里,溅起的粘液沾在重剑剑身,顺着冷硬刃面往下淌,蚀出几道浅白印子。
她眉峰微蹙,剑脊往身侧芦秆上一刮,粘液蹭在青绿茎秆上,转瞬便焦了边。
困在此地已有两月,沼泽毒气顺着经脉往里渗,连灵识都蒙了层雾。
脖颈处泛着不正常的紫青,顺着衣领往下蔓延,每吸一口气,喉管里都带着滞涩的麻意。
再耗下去,不是被毒气磨得灵力尽散,便是成了沼中活物的口粮。
她指尖掐进掌心,指甲嵌进软肉,痛感扯着混沌的神智清明了几分。
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丹田内沉寂许久的真火,顺着经脉慢慢翻涌上来。
低低一个字落音,橘红火光自她周身拔地而起。
真火沾了湿冷芦秆,半分滞涩也无,反倒借着风势往前卷。
滋滋的灼烧声响成一片,青绿芦苇转瞬蜷成焦黑的卷,连底下淤泥都被烤得结了层干硬的壳,踩上去沙沙作响。
火浪推着风,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芦荡里,烧出一条丈宽的路。
可火势稍弱半分,两旁焦黑的芦根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了新芽。
嫩绿茎秆疯长,不过瞬息,又长得比人还高,层层叠叠遮了前路。
楚倾凰半分迟疑也无。足尖点着烤硬的泥壳,身形如箭般顺着火路往前掠。
火势越冲越近时,陆清正蹲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指尖捻着片草叶辨方向。
他两日前为救一位绿衣道友,不慎卷入空间乱流,摔进了这片沼泽。
忽见远处芦荡腾起冲天火光,热浪隔着数十丈扑过来,烤得脸颊发疼。
“道友住手!”
他侧身往旁掠开数尺,火浪从他方才站的地方冲过去,烧得芦苇噼啪作响。
火势稍歇,红衣女子持剑立在焦土上。
发丝沾着泥点,一缕缕贴在颊边。
裙摆、靴筒上全是干结的泥垢,厚得能刮下一层。
唯有一双眼亮得惊人,瞳仁里还映着未散的火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陆清语气平稳:“道友这般强行开路,只会平白耗损灵气。沼泽芦苇沾了地气,烧而复生,如此下去,没等走出去,灵气便先耗尽了。”
他目光在她脖颈的紫青色上停了一瞬,很快便移开,落在她攥紧的剑柄上。
“在下也在此地寻出路。不若你我结伴同行,彼此也有个照应。”他站在三步开外,半分上前的意思也无。
楚倾凰眉峰一蹙。
丹田灵气确实所剩无几,毒气又时时侵蚀经脉,可萍水相逢,根本没有信任外人的余地。
“我素无结伴的习惯。”声线冷硬,像剑刃碰着寒冰。重剑往身前一横,剑刃泛着冷光,灵力顺着剑脊漫开,在身前凝了层淡火色屏障,“不想与我为敌,就趁早离开。”
开口时气息微顿,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泄了几分虚弱。
陆清闻言,笑了笑,摇了摇头。
“既如此,便不打扰道友了。”
他没多纠缠,转身便往另一个方向走。
脚步不快不慢,渐渐消失在芦荡深处,连脚步声都轻得很快散在了风里。
楚倾凰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许久。
直到芦荡重新恢复寂静,只剩风吹草叶的沙沙声,她才缓缓松了松攥剑的手。
掌心早已浸出薄汗,混着泥垢,滑腻得很。
她提着剑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灵识扫过周遭数丈,确认没有第二道气息,才继续往前挪。
此地还有别的活人。这条路,或许是对的。
接下来的三日,她不眠不休地往前走。
紫雾越来越浓,三尺外便辨不清物。视线早模糊了,看什么都叠着重影,脚下淤泥软得像棉絮,每抬一步,都重逾千斤。
脖颈处的青紫已经蔓延到下颌,连唇色都泛着乌。
更叫人难安的是,总觉得有视线落在身上。
若有似无,藏在芦丛后,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几次骤然回头,身后只有随风晃动的芦苇,空荡荡的。
精神绷得像拉满的弓,再耗下去,不用等毒气发作,先便垮了。
这日走到一片芦苇稍稀的地方,她眼前猛地一黑。
想撑住重剑,可手腕软得不听使唤,剑“咚”地一声扎进泥里,还是没能撑住身子。
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摔进半人高的芦丛里。
溅起的泥点落在脸颊上,凉得刺骨,她指尖动了动,想撑起来,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无。
再有意识时,鼻尖先萦绕着干燥的炭火味,混着淡淡的草药香。
没有腐腥气,没有粘腻的湿冷,暖意裹着周身,像晒在太阳底下。
她费力掀开眼睫,视线先落进一团跳动的火光里。
炭火烧得稳,橘红色的光晃在石墙上,投下轻轻晃动的影。身下是铺了草席的木床,盖着的薄被料子顺滑,带着晒过太阳的干燥气息。
“咳咳……”
喉咙干得像裂了缝的田地,一开口就是撕拉的疼。
她咳得肩膀发颤,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腕却软得发晃。
“你醒了。”
少年的声音从火炉旁传过来,陆清坐在火炉另一侧,手里攥着个水袋,见她醒了,便从储物袋摸出只粗陶杯,倒了小半杯温水。
往前推了推,放在她伸手可及的床沿边。
“我寻路时见你晕倒在芦丛里,便自作主张带了你回来。水在这,别喝太急,慢慢抿。”
楚倾凰的目光先落在水杯上,杯沿干净,没有半分指纹。又抬眼,看向旁边的人。
隔着火光,少年眉目温和,视线落在炭火上,没往她这边瞟,分寸拿捏得极好。
她没说话,撑着胳膊坐起身,捏着杯沿,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喉咙里送。
温水滑过干涩的喉管,带着淡淡的甜意,连经脉里的滞涩都轻了几分。
一杯水见底,陆清又从瓷瓶里倒出颗灵气丹。
“这是清蕴丹,能补灵气,也能稍解沼泽毒气。你若信得过,便服下。”
丹药圆润,泛着淡淡的莹光。
楚倾凰看了丹药一眼,又抬眼看向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捏起丹药,送入口中。
丹药入腹即化,温和的灵气顺着经脉散开,像久旱的田地落了雨,干涸的丹田慢慢充盈起来。
连脖颈处的紫青,都淡了几分。
这时她才抬眼,打量起四周。
屋子是砖石混着粗木搭的,不大,却样样齐全。
身下的木床稳当,墙角立着扇素面屏风,隔开了里外间。
空气中没有半分沼泽的湿气,干燥温暖。
“这里是……?”
“哦,这个啊。”陆清指了指腰间的储物袋,语气寻常,“是随身带的简易行屋。出门在外,总风餐露宿的也不妥当,便常备着一套。”
楚倾凰沉默了片刻。
“你在此地,多久了?”她又问,声音还带着点未愈的沙哑。
“算上今日,约莫六天。”
“我想歇会儿。”她抬眼,看向陆清。
“好。”
陆清立刻站起身,脚步放得很轻,往屏风外走。
屋子里静了下来。
楚倾凰背过身,面朝床里,手掌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被褥上的干燥气息裹着她,这是两个月来,她第一次躺在安稳的地方。
外间的少年很安分,似乎是顾及她,没有发出声响。
她闭着眼,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裹着暖意,将她拖进了沉眠。
“俗套,真是俗套。”
娇俏的声音忽然插进来,硬生生打断了回忆。
红光一闪,六尾白狐纵身跃上陆清肩头。
比起秘境里,她的毛发多了几缕深浅不一的纹路,泛着淡淡的光泽。
身子大小刚好能圈住他大半截脖颈,尾巴尖慢悠悠扫过他的侧颈,软乎乎的。
她耷拉着眼皮,爪子搭在陆清肩膀上,语气带着几分促狭:“不就是美女落难,英雄相救,一来二去便生了情意的老桥段么。”
说着,她抬爪,轻轻拍了拍陆清的肩头,语气笃定:“总之,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