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伤和气。”
陆清先开口打圆场,隔开两边相碰的视线。
这客栈房间本就不大,真动起手来,只怕连屋顶都要掀翻。
他说着顺手捞下肩头上的白狐,稳稳托在臂弯里。
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蓬松的尾尖,软绒绒的毛发顺着指腹滑开,他指尖顿了顿,又顺着尾根慢慢往下顺了顺。
被顺了尾巴的殷九黎身子瞬间软了半截,爪子蜷成小小的粉团,搭在他手腕上,像晒足了太阳的懒猫。
耳朵却还竖着,尖尖的耳尖随着周遭动静微微转动,眼皮耷拉着,连挣扎的力气都散了。
苏语珺抬眼,目光在白狐耷拉的眼皮上扫了一瞬,很快便收回去,重新落在面前的茶盏上。
盏中茶水晃出细碎涟漪,没溅出半滴。
“你可记得,当初对我说过的话?”楚倾凰开口,刻意忽略了臂弯里那只捣乱的狐狸。
她指尖扣着桌沿,目光稳稳落在陆清脸上,没移开半分。
陆清闻言顿了顿,指尖还陷在柔软的狐毛里。
他眉峰微蹙,回想落霞秘境沼泽中的交集。
两人同行时日不长,相处也算守着分寸,临分别时……他好像随口说了一句“你有点弱”。
这话细究起来,确实轻狂了些。
“是我失言。”他想通关节便坦然颔首,语气诚恳,“当时随口妄言,与实际不符,抱歉。”
楚倾凰却摇了摇头。
她垂眸看着手背上淡去的旧疤——那是沼泽毒气留下的印记。
从秘境出来的头三月,她时常想起那句话,不是恼,是惊。
惊于自己坐井观天,守着圣女的名头便真以为同辈难寻敌手,实则眼界短浅,沾沾自喜而不自知。
“这半年,我炼化了三昧真火第三重,也照着你当初提的修炼路径,试了几种法子。”她抬眼,瞳中的火纹亮得清晰,脊背坐得笔直,“今日来找你,便是想与你正式一战。也想问一句,我能否入你的道,做你同行之人。”
话说得直白,目光稳稳落在他身上,带着破釜沉舟的劲。
“你把功法心得给她了?”
苏语珺的声音忽然响起,语气听不出起伏。
可她握着杯盏的手紧了紧,杯沿凝了层细碎冰碴,咔的一声轻响,冰碴裂了开来。
那套修炼路径,是她与陆清在秘境海畔一同推演的。
她不是恼,也说不上怨,只是像藏了许久的东西,忽然不再是独一份,心里空了一块。
“不是。”陆清立刻开口,语速比方才快了些,甚至微微往前倾了倾身,怕她误会,“没有你的应允,我怎会说与旁人听。这套心法雏形,是我遇你之前便在琢磨的,我师尊都未曾看过。”
他说着又想起什么,指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册崭新的线装书,封皮素净,只题了四字。
“这册子我近日才整理完,本想着寻个合适的时机给你,算个惊喜。”
书脊刚递出去,臂弯里忽然窜出一道白影。
殷九黎叼住书页,几个蹦跳便跃到桌子另一头。
红光一闪,化为人形坐在椅上,指尖捏着书脊转了个圈,鬓边碎发还带着点绒毛的蓬松感。
“什么好东西,我瞧瞧。”
“你想看便看。”苏语珺抬眼扫了她一眼,语气平淡,“里面法子,或许能解你眼下瓶颈。”
殷九黎转书的动作猛地停住。
她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无意识攥紧了书皮。
“谁要你多嘴。”她撇了撇嘴,却没把书扔回去,反倒翻开了扉页。
目光扫过书页,起初还带着漫不经心,越往下看眉头蹙得越紧,指尖顺着字里行间慢慢划。
不过片刻,一百多页的内容便已记在脑中。
合上书时,她眼里亮得惊人,堵了许久的经脉关口,竟在这一刻松了缝隙。
“原来那册子,是你整理的。”楚倾凰看着两人的互动,忽然懂了。
沼泽一别后,他竟与苏语珺同行许久。
落霞秘境里外界一日、秘境一年,算起来,他们相处的时日远比自己以为的长。
说不清的滋味漫上来,她指尖叩了叩桌面,直接问:“你从沼泽出来后,又发生了什么?”
殷九黎也立刻坐直身子,把书往怀里一收,支着下巴看过来。
她总觉得陆清身边的女修一个接一个,个个都有渊源,非得问清楚不可。
陆清闻言,侧头看向苏语珺。
见她微微颔首,没有反对的意思,才转回头,语气平缓:“与你分开后,意外来到一片海域。”
“落霞秘境本就连着各处小空间,许是因此,我们才没能遇上。那片海几乎望不到边际,偶有孤岛,岛上也全是海中生灵,凶得很。”他顿了顿,“若非遇上苏姑娘,我未必能走出来。”
“就这些?”殷九黎眨了眨眼,显然不信,“没别的了?”
“其余不便多说。”陆清没有多说的意思。
楚倾凰张了张嘴,还想再问。
就在这时,一股极淡的冷香漫开来,像深谷里的寒梅,悄无声息便裹了满室。
陆清身后的影子里,缓缓走出一道身影。玄色衣料垂落,扫过地面的青砖,连半点声响都无。
墨仪俯身,双臂从他肩侧绕过去,轻轻圈住他的胸膛,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他背上。
下巴搭在他肩窝,发丝扫过他的颈侧,凉丝丝的。
“诸位姑娘与我这徒儿,倒是都有不少渊源。”她声音轻缓,带着点慵懒的调子,圈在他腰间的手却收得紧了些,“既然旧事都聊完了,便散了吧。”
“墨掌座。”楚倾凰猛地站起身,重剑拄在身侧,眉峰拧起。
她看着墨仪贴在陆清身上的姿态,只觉得说不出的别扭,全然不是宗门长辈该有的分寸。
咔嚓——
细碎的冰裂声响起。
墙面从角落开始,飞快地爬满冰纹,不过瞬息,整面墙都结了层透亮的冰壳。
寒气瞬间漫开,桌上的茶盏瞬间凝了薄冰。
苏语珺站起身,长剑已出鞘半寸,寒气顺着剑刃往外溢。
她站在陆清侧前方半步,目光直视墨仪,声线冷得像冰:“墨掌座,你要带他去哪?”
灵力蓄在经脉里,像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楚倾凰见状,也往前迈了一步,周身泛起淡淡的火色灵光。
她没祭出三昧真火,只是摆出戒备的姿态——方才瞥见陆清绷紧的肩线,还有他微微睁大的眼,像偷跑出门被抓了现行的猫,便知此事不能善了。
“把书还我!”殷九黎也跳了起来,“放开他。”
再抬眼,书已落在墨仪手中。
墨仪语气漫不经心:“小孩子家家,别总抢旁人的东西。”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周遭景象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风沙。四下都是荒石戈壁,连棵草都没有,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发疼。
陆清不在原地,他已被关在一座玄铁笼中。笼子悬在半空,铁条泛着冷光,缝隙窄得连手都伸不出来。
墨仪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淡得像烟:“为师处置完三女,再与你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