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斜斜沉到山坳边,金红的光铺在第三座论道台上。
陆清站在东侧,望见对面那袭白衣的刹那,心里轻轻沉了沉。
最不愿遇上的对手,到底还是来了。
他唇角牵起一点浅淡笑意,语气放得松,像只是偶遇闲谈:“没想到这样快就遇上苏道友。”
苏语珺立在西侧,素白长裙衬得身形清瘦。
她抬眼望过来,目光清透,平平静静,却重得很:“我会尽全力。你小心。”
陆清闻言,心头那点因旧识而起的滞涩反倒散了:“好。我也会尽全力。”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同时动了。
两道身影都快,却不慌,下一瞬,剑尖撞在一处——叮的一声清响,火星细碎,顺着刃面滑下去,落在两人手背上,惊起一点极淡的灼意。
陆清借相撞的力道旋身而起,整个人拧成一股劲,玄铁剑脊贴着对方剑刃往上挑,要借旋转的惯性,震脱她手中的剑。
苏语珺握剑的手纹丝不动,掌心与剑柄相贴的地方,早凝了薄如蝉翼的冰壳,冰壳裹着木柄,卸去了大半震力。
陆清头顶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数块磨盘大的玄冰凭空凝出,冰里裹着细碎的银白灵纹,带着刺骨霜气直直坠下。
冰面映着落日,泛着冷冽的银辉,影子先一步罩下来,压得人呼吸一滞。
陆清身形急退,玄冰紧随其后砸在台面上,轰然炸裂,碎冰四溅,在青石上砸出数个浅坑。
苏语珺没有停手,指尖掐诀的瞬间,半空中浮现数十道莹白冰链,如寒江素练般朝着陆清抽去,冰链末端凝着寸许长的尖锐冰刺,破空声尖利,带着呼啸的风。
她手腕同时一转,素白长剑挽出三朵冰花,数道凌厉的冰剑气紧随冰链之后,角度刁钻,封死了所有闪避的退路。
寒气扑面而来,陆清身形不退反进。
他左剑右拳,右拳裹着浓郁的青绿色木系灵力,迎着最粗的一道冰链轰然砸出,与冰链撞在一处,砰的一声闷响炸开,冰链寸寸碎裂,他借着反冲的力道往前掠,玄铁剑划破浓重寒气,剑刃劈开霜雾,直逼苏语珺身前。
术法修者最怕近身缠斗,一旦贴了身,术法施展的空间便会被压缩到极致。
这个道理,他懂,她自然也懂。
苏语珺看得分明,她没退,反倒抬眼,眸光骤然一凛。
半空之中不知何时已布了数百道冰锥,尖头朝下,如一片倒悬的寒林。
随着她心念一动,冰锥密密麻麻朝着陆清攒射而下,破空声密集如骤雨,寒气铺天盖地压下来,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住了。
“好手段。”
陆清沉声一喝,左掌翻上,周身瞬间出现灵气屏障,冰锥接踵砸在树干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散落的冰屑落在温热的青石上,非但没有融化,反倒越积越厚,正顺着阵纹的纹路缓缓蔓延,像一张无形的网,在悄无声息间铺开整片冰原。
原来如此。这是要借冰屑蔓延之势,把整座论道台都化作她的冰域,真等冰域成型,他便处处受制,再难翻身。
“想困住我,没那么容易。”
他身形如离弦之箭从木障后掠出,玄铁剑挽出重重剑影,身前拦路的冰针被剑气搅得粉碎,手腕一振,数十道青绿色剑气顺着剑势飞出,如青雀投林,直逼苏语珺面门,剑气破空,撕开了浓重的寒气。
苏语珺法诀变幻不停,周身冰寒灵气骤然攀升,陆清这是要孤注一掷逼近战身,限制她术法施展。
念头只转了一瞬,她便收了外放的大半灵力,静静站在原地,任他一步步走近。
三步。靴底踩在冰屑上,发出细碎的轻响。
两步。剑上的寒气,已经能触到衣角。
一步。在陆清剑尖距离她心口不足半尺的刹那,四周积蓄的冰屑骤然暴涨。
数十米长的尖锐冰锥从地面、从半空同时刺出,纵横交错,发出轰隆隆的震响,整座论道台都在微微震颤。
苏语珺双手一合,周身寒气骤然收拢,要凝成巨大的实心冰球,将陆清彻底封在其中。
可她快,陆清更早有盘算,冰球合拢的瞬间,地下积蓄已久的木灵骤然爆发。
咔嚓一声轻响,冰面先裂了纹,像蛛网般往四周蔓延。紧跟着,无数粗壮的根系破冰而出,青藤顺着冰缝疯长,像无数只遒劲的手,硬生生将合拢的冰球撑得四分五裂。
巨冰坍塌的声响接连不断,碎冰混着青叶漫天飞舞,白茫茫的雾气腾起,遮住了大半个论道台。台下的惊呼声被雾气挡着,闷闷的,像隔了层水。
雾气之中,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两道剑光一前一后破开白雾,一青一白,快得只剩两道流动的光痕。
没有多余的招式,没有试探的余地,两人都选择了最直接的最后一击。
叮——极清极脆的一声剑鸣,像冰珠落玉盘,穿透了漫天白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白雾慢慢散开,金红色的落日重新落回台面上。
陆清的玄铁剑,停在苏语珺颈侧一寸处,苏语珺的素白长剑,抵在陆清喉前半寸远。
台下静了许久,才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两人就那样站着,谁也没先收剑,也谁都没再往前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