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都藏了几分余力,没敢尽数亮出来。
他抬步走到苏语珺面前,抱拳行礼,身姿端方:“恭喜苏道友晋级。”
“嗯。”苏语珺收了素白长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才补了两个字,“多谢。”
“苏道友”三个字出口,和初遇时没什么两样,却分明和从前不一样了。
有些东西,一旦退回到最初的界限,便再也回不去了。
两人并肩走下台,殷九黎立刻晃着身子凑上来。
她指尖转着颗红灵果,果皮莹润,散着淡淡的甜香,眉眼弯得像月牙:“太可惜啦,就差那么一点点。”
语气里听不出半分遗憾。
她早瞧出两人都没尽全力,反倒暗自快意——既能看楚倾凰和苏语珺打一场好戏,又能独占陆清的功夫,怎么算都是一举两得。
陆清扫了她一眼,没接话,只往侧边偏了偏头,声音压得低:“你跟我过来一下。”
两人绕开熙攘的人流,往后山僻静的松林走。
松涛阵阵,日光透过枝叶洒下碎金似的光斑,风裹着松脂的清苦吹过来,拂动两人的衣摆,带着山林里独有的静气。
“怎么,终于想通啦?”殷九黎停下脚步,抱着胳膊歪头看他,目光亮得像浸了蜜,直直落在他脸上,看得人无处可躲。
陆清摸了摸鼻尖,轻咳一声,指尖无意识攥了攥衣摆。
他站得笔直,语气郑重:“之前秘境之中,对你多有唐突,我很抱歉。只是事已至此……”
话没说完,殷九黎忽然往前凑了半步。
两人距离骤然缩到半指,她发间的灵果香扑面而来,眼尾弯着,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的眉眼,像要从他脸上看出花来。
陆清下意识退后半步,抬手虚拦了一下,掌心微微发紧:“别靠这么近,先听我把话说完。”
怕她再打断,他又补了句,语气带着点安抚:“你安安静静听着,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行吧。”殷九黎拖着调子应下来,指尖转着灵果,眼里带着点怀疑。
可瞧着他这般郑重退让的模样,她还是捺住了性子,往后退了小半步,抱着胳膊等他说。
陆清没料到她答应得这样痛快,反倒愣了一瞬。
他本以为还要周旋片刻,倒省了不少功夫。
定了定神,他把心里盘算了许久的话说出口,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当日我确实不知那小狐狸是你的本体,唐突了你的事,是我的错。你的要求我办不到,往后你若有难处,哪怕天涯海角,我必定全力相助。”
他顿了顿,又补充:“天材地宝一类,我手里有的你尽管挑,日后寻到的,也尽数作数。”
话说得敞亮,也把界限划得明明白白。
这已是他能拿出的全部补偿,再多,他给不起,也不能给。
“没想到,你心思还挺细。”殷九黎指尖的灵果停了下来,眼波转了转,听出了话外之音——这是明明白白要和她划清界限,条件摆在这里,旁的再无余地。
她轻轻叹了口气,少女模样的脸容明艳动人,眼尾扫过他紧绷的侧脸:“你倒是直白,半点儿弯子都不绕。”
妖族的规矩里,想要的东西从来是自己抢来的,哪有靠人施舍的道理。
两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几句话谈拢。
可她没说破,反倒忽地笑了,露出狡黠的梨涡,语气轻快得像林间的风:“好呀,那本姑娘可得好好想想。”
话音落,她转身便走,鹅黄色的裙摆在松林间晃了晃,临到拐角时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陆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松影里,指尖微微松了松。
总觉得事情未必能这般轻易了结,可他也没有别的法子。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脚边的松针上,鞋尖轻轻碾了碾。
师尊在侧,他本就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旁骛。
无论师尊做了什么,他心底终究生不出彻底的厌憎,至多是躲着、避着,能拖一日是一日。
风穿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低声絮语。
他甩了甩头,把杂念压下去。
论道台方向传来阵阵金铁交鸣声,一下比一下急,下一场——楚倾凰对苏语珺,该到白热化了。
论道台上,风都比别处热上三分。
楚倾凰周身流转着赤霞色的灵力,重剑斜斜拄在身侧,剑刃映着日光,泛着滚烫的红。
周遭空气被真火烤得扭曲,远远望去,她的身影都浸在一层晃动的热浪里,连脚下的青石都泛着焦意。
“我不会留手。”她开口,声音带着火属特有的灼热。
陆清提前出局,本就憋着一口气,更别说那人还是藏着实力输的,半点儿认真的样子都没有。
这股火气,正好撒在眼前人身上。
“彼此彼此。”苏语珺白衣胜雪,剑尖垂地,寒气顺着石纹蔓延,在脚下凝出薄薄的霜花,霜花爬过的地方,连热浪都退了半分。
她也正想领教,传闻中的真火,是不是真能克尽她的寒冰功法。
再没有比此刻更好的验证机会。
锣声落下的瞬间,楚倾凰先动了。
重剑横扫,赤霞色的气刃顺着剑势劈出,如金乌振翅,带着灼人的热浪直扑苏语珺。
气刃所过之处,青石台面微微发烫。
苏语珺指尖掐诀,周身寒气骤然收拢,凝成一堵莹白冰墙,如寒江横亘在身前。
轰——
赤霞气刃撞在冰墙上,炸开漫天白雾。
灼热与冰寒相撞,水汽蒸腾,模糊了两人的身影,湿润的热气扑面而来。
楚倾凰没停在原地。
她足尖点地,身影借着白雾的遮掩骤然前移,空间法则在脚下铺开——不过一指的错位,在同辈交锋中已足够致命。
她穿过白雾,重剑携着千钧之力劈下,正砸在冰墙最薄弱的地方。
咔嚓——
冰墙裂开蛛网般的细纹,随即轰然崩碎,碎冰四溅,打在人脸上带着刺骨的凉。
“这就是你的本事?”楚倾凰额间火纹愈发鲜艳,发丝间浮动着金红色的流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浪。
冰屑纷飞中,苏语珺的身影却慢了半拍。
不是她躲不开,是时间差位。
并非真正凝滞时光,只是拉开了两人感知里的一息落差,旁人看着,便如同时间停了一瞬。
借着这一息空隙,她侧身错开重剑,反手结印,半空骤然浮现三座冰山,棱角锋利如刀,带着凛冽寒气朝楚倾凰砸落。
“冰棱坠——合!”
三字落下,三座冰山在空中骤然收拢,要将人封在其中,冰面映着日光,泛着冷冽的银辉。
楚倾凰重剑回扫,赤霞剑光如匹练般横斩而出。
冰山被剑光劈碎,碎冰混着火光四下飞溅,像下了一场燃烧的雪,落在台面上滋滋作响,腾起阵阵白雾。
两人身法都催到了极致,远远望去,只见一道赤虹、一道素影在台上来回碰撞,金铁交鸣声密如骤雨。
冰与火一次次交融、湮灭,炸开的碎光落在台边,一半凝霜,一半灼痕,青石台面早已面目全非。
台下观众看得屏息,议论声压得很低,此起彼伏。
“这两位也太厉害了!同辈之中竟有这般人物!”
“冰火相搏,多少年没见过这般精彩的对决了!”
“谁输都可惜……”
台上光影交错,局势焦灼得厉害,仿佛下一刻便要分出胜负。
就在这时,看台上忽然响起几声闷哼。
先是前排几个弟子捂住心口,身子晃了晃,面色瞬间泛出青紫色,指尖发黑,顺着座椅滑了下去。
周遭的人起初还以为是灵力透支,待看见那发黑的指尖,才变了脸色。
“怎么回事?!”
“他们怎么了?中毒了吗?”
骚动刚起,主峰方向骤然冲起一道刺目的红光,如血柱般刺破云层,将整座玄清宗都映成了暗红。
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下来,连风都带上了淡淡的腥甜,吸入肺里,胸口便跟着发闷。
“那是……主峰的方向!”有人颤声指向山巅,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抖。
“玄清宗弟子随我来!前去查探——”
护宗大阵骤然自行启动。
嗡——
低沉的阵鸣从地底传来,像闷雷滚过心口。
金色阵纹顺着山石纹路亮起,漫过整座山场,空间开始剧烈波动,像水面被投了巨石,泛起层层涟漪,连视线都变得扭曲。
“我的手……我的手怎么变透明了?!”
一声惊呼撕开混乱。
有人抬起胳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掌变得半透明,连底下的筋络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像是要融进这扭曲的空间里。
恐慌像潮水般,顺着石阶、顺着看台,慢慢漫过了整座论道场。
“啊……”随着一声痛苦的尖叫,一人接着一人从原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