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地底的密室浸在昏昧里,石壁嵌着的夜明珠浮着冷白光,落在半透明的结界上,漾开细碎的纹。
阵纹震颤的嗡鸣贴着石地漫上来,沉得压在胸口,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血腥气,缠在鼻尖散不开。
“燕掌门,能为将至的新世界尽一份力,是在场所有人的荣幸。”
阴影里的声音不高,裹着点阴恻恻的笑。
男子指尖凝着黑红灵力,一下下撞在结界壁上,每撞一下,夜明珠的光便暗一分,结界纹路颤得更厉害。
结界正中,燕良盘膝而坐,玄色掌门袍前襟凝着暗褐血痕。
他指尖扣进地面阵纹的凹槽里,甲缝渗了细血。
早前遭人暗算,腑脏伤了根本,此刻全凭一身修为镇着护宗大阵,不让阵眼逆转,灵力早已耗去大半,连话音都带着气音。
“痴心妄想。”他喉间滚出一声冷哼,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你口中的美好世界,何不先献祭自身,去占个先位?”
阴影里的人低笑两声,缓步踱到光下。
灰布医袍,腰间悬着半旧药囊,正是往日在药庐里温声施诊的医师。
他扫过密室四壁,确认并无旁的出口,反倒安了心,负手立在结界外。
“燕良,放弃抵抗吧,莫要执迷不悟。”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晴雨,眼里全是算计,“你以为将我困在此处,便能拦得住大势?”
再有两个时辰,护宗大阵灵力便会耗尽,届时他顺势反转阵纹,抽走玄清宗整条灵脉,这份功劳递上去,组织里的位置,自然能再上一阶。
“困兽犹斗,不知好歹。”
与此同时,主峰峰顶早已是风卷云翻。
殿宇飞檐在气浪里簌簌发抖,瓦砾顺着屋脊滚落,两道身影在殿脊石栏间腾挪碰撞,灵力炸开的光团此起彼落,震得山壁碎石顺着坡往下滑。
远远望去,青绿与黑红两道光痕交错,在灰蒙天色里刺得人眼疼。
“墨掌座盛名久传,在下仰慕已久,今日总算能领教一二。”灰衣男子的笑声裹在风里,周身浮着三件兵器,旋得呼呼生风。
最前是赤红火轮环,刃边翻着赤霞光,像敛了半片金乌残羽。
旋起来割开气流,发出尖利的啸音,扫过的殿柱石角,都齐齐断落,断面光整,石屑未及落地便被热浪灼成飞灰。
居中是玄铁擂鼓锤,锤头大如磨盘,携千钧之力砸落时,闷响震得耳膜发疼,青石地面应声裂开蛛网细纹,尘土腾起数丈。
最缠人的是只青铜小铃,铃身刻着诡谲纹路,每晃一下便飘出幽咽铃音,顺着耳道往心底钻,搅得灵力运转滞涩,连视线都蒙了层薄雾。
三件兵器轮转出招,环、锤、铃配合得密不透风,招招落向要害,半分喘息空隙也不肯留。
墨仪面色冷得覆了层霜,指尖掐诀,周遭青绿木灵翻涌而出,无数藤蔓从石缝里钻出,迎风便长,枝梢凝出剑刃锋芒,如一片青冥剑林迎了上去。
“滚开。”
声线压得极低,尾音带着极轻的颤。
方才山下论道场空间波动的刹那,她便察觉了——护宗大阵遭人篡改,满场弟子都被卷进了未知空间。
陆清也在里面。
念头刚起,招式又厉了三分。
藤蔓凝就的长剑与擂鼓锤撞在一处,金铁交鸣震得山巅发颤,青绿剑气顺着锤身缠上去,硬生生将千钧锤势挡了回去,半分不落下风。
衣摆被风掀起,袖口沾了碎石划破的细口,她恍若未觉,指尖诀印又快了半分
。两人周身灵力都催到极致,身影快得只剩残影,辗转腾挪间,数百招已过。
青绿木灵与黑红邪气相撞,碎光如雨落满峰顶,风里混着草木清苦与血腥气,沉得人喘不过气。
另一边,被空间乱流卷走的众人,已落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茫里。
上下四方皆是匀净的雪白,无天无地,脚下踩着虚软的触感,落不下半分实底。
辨不清方向,也听不到半分外界声响,话音出口便被白茫吞了,传不出几步远。
“这是哪里?”
“出什么事了?主峰那边到底怎么了?”
惊惶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众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脚步不自觉往中间挪。
没人说得清缘由,前一刻还在论道台看冰火交锋,下一刻护宗大阵金光暴涨,空间扭曲,再睁眼便到了这虚无之地。
混乱里,忽有人闷哼一声,软软倒了下去。
“不好!他怎么了?”
“快退开!莫不是有毒?”
人群往后撤了撤,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很快众人便觉出不对,不止倒下的人,站着的也渐渐四肢发沉,灵力运转越来越滞涩,像有什么东西顺着毛孔往里钻,一点点抽走气力与生机。
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连呼吸都跟着浅了。
有人抬手摸自己的脸,指腹碰上去,只触到一片冰凉。
恐慌像藤蔓似的蔓延开,裹着虚空里的寒意,缠得人胸口发闷。
“怎么办?有没有出去的法子?”
人影晃了晃,鹅黄色身影落至陆清身侧。
殷九黎尾巴尖在身后轻轻晃着,眼底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在一片冷白里添了几分活气。
“陆小郎君,我们倒是有缘。”
陆清摇摇头,目光扫过茫茫白茫,眉峰微蹙,灵力在经脉里走了一圈,比平日滞涩不少,像蒙了层薄纱。
“我也不知这是何处。最后只看见大阵启动,再睁眼便到了这里。”
他又往远处望了望,白茫里人影憧憧,却寻不见那两道熟悉身影——素白的,红衣的,都不在。
“这是人为开辟的小空间。”他收回视线,语气沉了些,“而且,不止一处。”
楚倾凰、苏语珺她们,大抵被分去了别的空间。
他转头看向殷九黎,语气带着几分求证:“你天赋通玄,能察觉到空间缝隙吗?能不能寻到出路,或是连通别处的口子?”
“能是能,可这地方古怪得很。”殷九黎收了嬉笑,指尖捻了捻虚空里的白气,眉尖微蹙,“我探过一圈,半分缝隙也摸不到。再者……这地方在抽生命力,待久了,谁都扛不住。”
说话时,她指尖的灵力也淡了些许,像被白茫悄无声息吞了去。
陆清指尖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
“既送得我们进来,便一定有出口。”他语气很稳,听不出半分慌乱,“不过是藏得深些罢了。”
“怎么?你有法子了?”殷九黎眼睛一亮,瞬间又活泛起来,往前凑了半步。
“法子没有。”陆清失笑,摇了摇头,“但可以试试。”
他掌心抬起,青绿木灵缓缓凝聚,凝成一团莹润光团。
光团裹着纯粹的生息,像攥了团萤火,暖融融的,在冷白虚空里晕开一圈淡绿光晕。
指尖轻轻一送,光团便慢悠悠浮起来,悬在半空,往一个方向缓缓飘去。
光团在茫茫白茫里拖出淡绿尾迹,像宣纸上晕开的墨痕,往虚空深处去了。
“跟着它走。”
两人身影渐渐融进白光里,望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