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绿色的光球在白茫里缓缓浮着,拖出一道淡得近乎无的尾迹,像浸在宣纸上的一滴松烟,慢慢往深处晕开。
陆清与殷九黎跟在后面,脚步落下去虚软得像踩在积了年的雪上,听不到半点落地的声响,连衣袂摩擦的声音都落得很轻,转瞬间就被四周的白茫吞了去。
“这地方到底有多大?”殷九黎晃着步子,指尖去碰身侧飘过的白雾,语气松快得像在后山闲逛,半分身陷险境的急迫也无。
“不好说,却一定有边界。”陆清目光落在前方的光球上,脚步没停,声音压得低,“既是在玄清宗地界生出的空间,总不该……”
话音忽然顿住。
他收了脚,立在原地,眉峰微微蹙起。
不对。
若是真是真实存在空间,不可能连半分灵力波动都无。
再者,入了这白茫许久,风是静的,声是消的,连脚下的触感都始终如一,软而虚浮,没有半分变化。
像一张铺得平整的素帛,没有褶皱,没有起伏,连一丝活气都无。
他原是先入为主,认定了是空间传送,反倒绕进了死胡同。
“殷姑娘。”他缓缓蹲下身,指尖往地面探去,“你说,我们脚下踩着的,当真是实体吗?”
指尖触到白茫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冰凉坚硬,反倒像穿进了一团凝住的雾气,没有半分实感。
他指节微沉,一缕青绿色灵力顺着指尖渗出去,极淡的微光漫开,周遭的白茫竟像水波似的晃了晃。
原来如此。
他直起身,语气笃定:“果然是幻境。那么殷姑娘,你是如何进到我神识里来的?”
这幻境造诣极高,若不是刻意探查,几乎要以假乱真。
“竟被你看穿了。”殷九黎眨了眨眼,嘴角噙着笑,倒也不慌,歪着头看他,“我还当藏得挺好,怎么露的破绽?”
她垂眼回想一路行来的言行,自觉没出什么岔子,既没说逾矩的话,也没做显眼的事,没道理这么快就被戳破。
“不是你露了破绽。”陆清抬手指了指来的方向,目光平静,“是他们。”
“我们动身寻出口,动静不算小。若是真的被困绝境,但凡有几分心智的人,都会跟着光团走,留在原地不过是坐以待毙。可我们走了这许久,身后半个人影都没有。”
他语气平缓,条理清晰:“幻境只铺了我们脚下这一路,旁人都是虚影,自然不会动。”
“原来是这样。”殷九黎了然地点点头,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了点不屑,“看来幕后之人手段也不算高明,幻境做得这般粗糙。”
“那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陆清看着她,神色郑重,“你为何能入我的神识?”
他自问神识不算弱,寻常迷魂幻术近不了身,这一次却毫无察觉,若非静心探查,竟要一直蒙在鼓里。
此事关涉神魂根本,由不得他不慎。
殷九黎莞尔一笑,也没打算再瞒,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自然是靠你胸口的印记。这是我狐族天赋神通,哪是轻易能抹去的。”
她说着往前凑了半步,眼尾弯着,带了点狡黠的笑意,像攥住了什么有趣的物件,又似随口提醒:“这印记可不是刻在皮肉上,是落在魂里的。虽说现下还不完整,可探一探神识,还做得到。”
陆清胸口微微一滞,指尖下意识按在了心口的位置。
衣料底下,似乎还真有一点极淡的暖意。
他本想开口质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事已至此,动怒也无济于事。
他缓了缓气息,语气放得平和,带着几分商议的意味:“有没有法子能去掉?这般被人牵动神魂,我很不习惯。”
“你习不习惯,与我何干?”殷九黎抱着胳膊,半点没把他话里的郑重放在心上,眼尾挑着,带着点妖族的恣意,“我们妖族,本就信奉强者为尊。看上的人,自然要想方设法攥在手里。”
她说着伸了个懒腰,身形舒展,语气却忽地松了下来:“好了,不逗你了。再耗下去,外头该出乱子了。”
话音落时,她指尖轻轻一点陆清的眉心。
温润的灵力顺着眉心渗进去,陆清只觉得神识微微一震,周遭的白茫像碎镜似的片片剥落,意识骤然沉了沉,再睁眼时,视线里已不是茫茫白雾。
“这是……”
他撑着地面坐起身,周遭横七竖八倒着不少修士,都闭着眼,呼吸微弱,胸口微微起伏,分明还陷在幻境里。
他们从未被传去别处,自始至终,都在论道台边的空地上。
陆清指尖微微发凉,后颈泛起一点薄寒。
这幻境无声无息侵入神识,竟连他都没能第一时间察觉,这般悄无声息的手段,实在让人脊背发紧。
“终于醒啦。”
头顶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娇柔婉转,像浸了蜜。
陆清抬头望去,撞进一双媚意横生的眼眸里。
殷九黎正俯身看着他,一只手还停在他心口的位置,指尖泛着极淡的银光,正慢慢往衣料里渗。
“你在做什么?”
话出口的瞬间,他已然反应过来——她是趁他神识未稳,在补全那道灵魂印记。
他猛地往后撤身,手掌撑着青石地面退出去好几步,抬眼看向她,神色里带着戒备:“别过来。”
往日里瞧着她嬉笑怒骂,只当是性子跳脱,如今才回过神来,这狐狸心思深得很。
总带着一张笑盈盈的脸,反倒在人不备时,悄无声息地做自己的事。
这般模样,最是迷惑人。
“哎呀,你怎么这般说人家。”殷九黎眨了眨眼,眼眶微微泛红,长睫垂着,瞧着楚楚可怜,“我在你心里,就这般不堪吗?”
她说着便欺身向前,脚步极轻,转眼间便到了他面前,两人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的灵果香,甜丝丝的。
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勾人的软:“不然你摸摸看,我的心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
陆清瞳孔微缩,刚要运功推开她,却发现四肢沉得厉害,像灌了铅似的,竟提不起半分力气。
他心头一凛。
是狐族的魅惑之术。
心跳不知何时快了几分,胸腔里咚咚地跳,指尖微微发烫,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咬了咬舌尖,尖锐的痛感让神智清明了些许,连忙在心底定了定神——这都是幻术,是媚术使然,绝非本意。
她素来是个点火就着的脾气,怎会是这般柔媚模样,定然是装的。
同那些志怪话本里写的苏妲己一般,人设都OOC,定要清醒。
“苏妲己是哪只狐狸?那偶偶塞又是什么东西?”
殷九黎脸上的柔媚瞬间收了个干净,眉梢一挑,火气直接冒了上来,哪里还有半分楚楚可怜的样子。
她最恨心上人心里惦记别的狐狸,哪怕是只听都没听过的也不行。
这简直是对她的挑衅,绝不能忍。
“那是上古神话里的人物,算不得真的狐狸。”陆清见她露了本性,反倒松了口气——这才是殷九黎该有的样子,方才那副柔肠百转的模样,实在违和。
“哼,算你识相。”殷九黎冷哼一声,又想起另一件事,抱着胳膊往前凑了凑,追问,“那‘偶偶塞’又是什么稀奇说法?”
“这不是重点,我们先想办法……”
陆清话还没说完,头顶忽地掠过一道灼热的劲风,红衣似火,带着蒸腾的热浪从天而降。
砰——
一声闷响,殷九黎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撞在不远处的石柱上,震得石屑簌簌往下掉,扬起一片尘土。
楚倾凰收了脚,重剑往地上一顿,发出铮的一声清响,稳稳站在陆清身前。
她侧过头扫了陆清一眼,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这狐狸没对你做什么吧?”
她本也陷在幻境里,忽地察觉早前留在陆清身上的火印异动,神识受了波及,反倒借机破了幻境。
远远就看见这狐妖围着陆清打转,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便出了手。
“楚倾凰!”
殷九黎从碎石堆里站起身,衣裳沾了尘土,也不顾的维持人形模样。
身后唰地展开六条毛茸茸的狐尾,头顶也冒出一对尖尖的白狐耳,鬓边发丝微乱,眼底满是怒意,连耳尖都气得泛红。
狐尾在身后绷得笔直,尾尖的毛都炸了起来,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身形一晃,带着几道残影便朝着楚倾凰扑了过去。
“你竟敢再踹本姑娘的腰!今日我与你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