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守在此地,本座去主峰。”墨仪身侧萦绕的灵光渐渐散去。
她的声音像山巅融雪,清而冷,一字一句落得清楚。
话音落时,她已抬眼望向主峰的方向。
天穹压着厚重的沉云,铅灰的云底翻涌着暗紫的戾气,是灵脉失衡才会显的异象。
隔着数座峰峦,灵脉的波动都清晰可感,乱得像被狂风扯得变了形的弦,每颤一下,都牵着玄清宗千年的根基。
掌门燕良独自守着主峰灵脉眼,撑到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再迟半刻,灵脉被夺,整座宗门都要跟着塌。
陆清往前迈了一步。
伤处被牵扯,经脉猛地抽疼,他脚下虚浮了一瞬,膝头微微一弯,又立刻绷直了。
眩晕感顺着头顶往下沉,他咬了咬舌尖,借着那点清冽的痛感稳住身形。
他喉间压着一点腥甜,开口时声音带着伤后的哑,却每个字都咬得稳:
“师尊,弟子同去。”
不等墨仪开口,他又接着说。
语速放得很慢,每说一句便顿一下,借着停顿压下胸口的翻涌,条理却分明:
“三位师叔皆携弟子下山驰援,至今未归。宗门内高阶修士,只剩师尊一人。弟子修为虽浅,尚可在侧翼牵制、总好过师尊孤身涉险。”
他抬手指向身后陆续聚拢的同门:“众人之力汇于一处,总能多添一分助力。”
墨仪闻言,缓缓转过了身,目光落在陆清身上。
“好。”她只吐出一个字,转过身望向主峰,声量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片山岩,“其余弟子听令,随我赴主峰,救掌门。”
“救掌门!”齐整的应答声音浩大。
陆清跟在墨仪身后半步的位置,这是弟子随师尊出行的规矩。他提着一口气运转灵力,尽量压住胸口的钝痛,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道挺直的背影上。素白的衣摆被风掀着,始终走得很稳,像山巅的雪松,多少年都没弯过腰。
越往主峰靠近,脚下的震颤便越明显。
燕良半跪在灵脉眼旁。
他身上的掌门紫袍沾了血与尘土,前襟被血染透了一大片,唇角还挂着未干的血痕。
双手撑着掌门佩剑,剑刃深深插进石地里。
灰袍药师就站在他对面,离灵脉眼仅有半步之遥。
他看着苦苦支撑的燕良,喉间发出低低的笑,声音阴恻恻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燕良掌门,我早给过你机会,献了灵脉,还能留你全尸。你偏要硬撑,如今,可没得选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指尖的黑丹药灵光更盛:“等灵脉吸干,玄清宗上下,全是我炉鼎里的药渣。整座山,都会变成死山。”
燕良闻言,喉间发出一声闷哼,又呕出一口血。
血溅在身前的石地上,晕开暗褐色的痕。
就在这时,结界外壁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
墨仪抬着手,指尖凝起一道剑光,没有半分多余招式,平平直直斩向结界壁。
剑光像劈开寒夜的利刃,狠狠撞在结界上。
“嗡——”
低沉的颤响传遍整座主峰,震得人耳膜发疼。
诡异的是,原本摇摇欲坠、眼看就要碎裂的结界,被这一剑斩中之后,非但没有破开,反而猛地一亮。
那些爬在壁上的黑雾被震散了大半,紊乱的灵脉波动瞬间平缓了数分——墨仪的灵力与玄清宗灵脉同源,这一剑不是破界,是先稳住灵脉的根基。
结界壁上裂开一道窄窄的缝。
墨仪足尖一点,身形如惊鸿般掠了进去,落在药师身后丈许远的地方,恰好封住了他退往灵脉眼的路。
“敢动玄清宗的灵脉,你找死。”
她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刺骨的杀意。
话音未落,指尖一道凝练的灵力已激射而出,锐得像出鞘的剑锋,直取药师心口。
药师猝不及防,仓促间猛地转身,袖中翻出浓稠的黑雾,凝成一面屏障挡在身前。
“砰”的一声闷响,灵力撞在黑雾屏障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黑雾被削掉厚厚一层。
药师踉跄着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石地上踩出浅浅的坑洼。
兜帽滑下去半截,露出一张泛着灰气的脸,瞳孔骤缩,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怎么会在这里?!有两位大人坐镇,你不可能……”
“你说呢。”
墨仪打断他,声线冷得像冰。
她不再多言,周身灵光骤然暴涨,下一秒,她身形一动,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第二道杀招紧随而至,比刚才更快、更狠,灵力锁死了药师所有退路,直封心口。
药师只觉得扑面的寒气扎得皮肤生疼,死亡的预感瞬间攥紧了心口。
他喉间发出一声尖啸,周身黑雾翻涌到极致,竟在身前凝成一个半人高的雾影。
那雾影没有五官,浑身裹着浓稠黑气,像有了灵智一般,张开双臂挡在药师身前,硬生生迎上了墨仪的杀招。
“嗤——嗤——”
光刃斩进雾影里,像切进厚重的棉絮,黑雾一层层剥落、消散,发出刺耳的声响。雾影被削去大半,却也堪堪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药师借着这一瞬空隙,脚步往后疾退,指尖捏着那枚黑丹药,就要往灵脉眼里按去。
可他忘了身后还有一个人。
半跪在地上的燕良,早已将毕生残存的灵力都凝在了指尖。
他从一开始就在等,等一个对方松懈的空隙。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灵力在经脉里周转了数圈,就等着这一下。
就在雾影挡下攻击、药师心神松懈的刹那,他猛地抬臂,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光从指尖暴射而出,带着掌门毕生的修为,从药师背后直刺而入,穿胸而过。
药师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青色灵光,黑血顺着嘴角涌出来,滴落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更多血沫,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身体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
可就在这时,脚下的山体忽然剧烈地晃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震颤,是猛地一沉,像整座山都往下塌了寸许。
“轰隆隆”的闷响从地底深处滚上来,像有一头远古巨兽蛰伏在山根之下,正一口一口啃噬着玄清宗的根基。
原本刚稳住的灵脉,忽然像疯了一样翻涌起来。
磅礴的灵力不受控制地朝着地底某一处疯狂涌去,灵脉眼的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连结界壁都跟着晃了三晃,差点直接溃散。
墨仪身形微晃,眉峰猛地拧起,这是极少会出现在她脸上的神色。
“不好。”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极少有的凝重,“有人在抽干灵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