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千丈,岩层间渗着亿万年未散的灵气,灵脉如蛰伏的古龙,顺着山骨盘卧在玄清宗主峰之下。
没人说得清它沉眠了多少岁月,脉管中流淌的乳白色灵气,早与整座宗门的根须缠络成一体,是立世千年的底气,也是代代相守的根基。
此刻,历代掌门以精血烙下的封印结界,正顺着阵眼寸寸崩开。
裂纹像初春破冰的纹路,从中心向四周慢而沉地蔓延,每裂开一寸,便有凝如液浆的灵气漫出来,乳白光浪拂过凹凸的岩壁,将百丈洞窟浸得亮如昼日。
执法长老立在结界前的青石台上,平素端得严整的威仪,此刻像被水泡软的纸,一点点塌了下去。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牵,又用力压下去,反复几次。
这件绣着玄清云纹的长老法袍,他穿了一百七十年。
可一百七十年里,上等功**不到他,灵脉核心的修炼位分不到他,连百年秘境的名额,也要先让给掌门一脉的弟子。
寿元的灯火在丹田里越熬越暗,突破的关口却远得像山尖的月,看得见,摸不着。
所以“那些人”循着暗道寻上门,递出那枚黑玉令牌时,他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他知道,这是此生最后一次机会。
“有了此灵脉……”他喃喃开口,声线压得发颤,呼吸也跟着急了些。
眼前恍惚铺开另一条路——踏破境界壁垒,在组织里分得独属洞府,灵晶丹药取之不尽,从前要仰着头行礼的人,终有一日要垂首站在他阶下。
三尺外,四方黑玉令牌静静浮在灵气漩涡中心,牌面刻满细密的诡异纹路,线条像活物般随着灵气涌入缓缓蠕动,泛着幽冷的暗光。
它像一头沉眠初醒的兽,将结界缺口涌出的灵气鲸吞而入,乳白灵气在令牌周身急速打转,形成肉眼可见的漩涡,连洞窟里的光都被扯得微微扭曲。
执法长老垂着眼,指尖的颤抖渐渐平复,眼底只剩冷光。
玄青宗靠这条灵脉养了多少代人,他不关心。
养了旁人百余年,现在,也该轮到他了。
便在此时,灵气漩涡忽然顿了一下。
黑玉令牌猛地一震,牌面蠕动的符文像被生生扼住了气机,骤然僵住。
下一秒,一股无形的反震之力从令牌内部炸开,沉闷的爆响贴着地面传开。
执法长老猝不及防,踉跄着倒退三步,本该碎开的结界竟在缓缓弥合,道道金光从裂缝中渗出,如穿针的金线,将破损的阵纹一点点拉拢、缝合,原本向外喷涌的灵气开始回流。
“怎么回事?”他声音发紧,双手翻飞结印,灵力疯狂涌向令牌,想稳住抽取之势。
可那股抗拒之力越来越沉,像有两座大山压在结界上方,死死按住了裂口。
他分明能感知到,两股陌生的强横气息从山体上方压下来,灵力精纯厚重,竟不在掌门之下。
执法长老猛地转身,瞳仁骤然收窄成针尖。
为首的青年他再熟悉不过——陆清,一左一右两道身影同时落地,三人呈品字站定,脚步错落间,已将他所有闪避方向封死。
陆清的目光又扫了一圈洞窟四壁,百丈方圆的空间,除了眼前之人,再无半分生人气息。可他不敢大意,背后做出手势,提醒身侧两人。
执法长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脸上重新覆上长老的威严。
他喉结滚了滚,提了口气,刚要搬出身份说辞,百余年的积威,寻常弟子见了他连头都不敢抬。
唇瓣刚动,第一个音节还卡在喉间。
陆清眼底的寒潭骤然结冰,杀意像出鞘的剑,毫无征兆地炸开。
“动手。”
两个字还没在洞窟里荡开余音,三道身影已同时动了。
没有场面话,没有先礼后兵,甚至没给对方把话说完的机会。
趁你分神开口的刹那,一击封喉。
陆清的剑最快。青芒如一线寒泉,破空时撕出尖锐的啸鸣,直取对方咽喉。
他比谁都清楚,面对境界高出自己一截的长老,试探就是送死,第一剑必须夺下先机,半点余地都不能留。
与此同时,楚倾凰掌心凝出一团暗红火球,焰心沉得发黑,是压缩到极致的离火。
她不攻正面,反倒手腕一翻,将火球砸向对方左侧三尺空地,那是修士遇险卸力时最本能的闪避方向,她算准了他会退。
苏语珺从右侧切入,软剑如灵蛇吐信,抖开数十道细密剑弧,剑气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右路的闪避空间封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正面强突,左路封退,右路锁死。
三人只一个照面,便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绞杀网。
执法长老瞳孔骤缩,彻骨的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他来不及怒,来不及斥,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些小辈,是来杀他的!
近两百年的修为终究不是虚的,生死一线间,他灵力狂转,一口精血喷在身前,血雾在空中凝成一道血色光罩。怀中一面青铜护心镜同时飞出,镜面刻着古朴兽纹,迎风涨至三尺方圆,牢牢挡在胸口要害。
“轰——”
三道攻击同时撞在防御上,整座洞窟猛地一颤,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四周席卷,暗红火球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火舌飞溅,洞窟里的温度骤然攀升,岩壁上的灵脉结晶被烤得滋滋作响。
执法长老闷哼一声,被三重力道撞得向后滑出七八丈,防御没破,可震荡之力已经震伤了内腑,丹田都跟着隐隐作痛。
“你们——”他终于挣出开口的机会,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扯得胸腔发疼,“暗下杀手,算什么名门正派!”
话没说完,楚倾凰与苏语珺已交换了一个眼神。
只一瞬。
下一秒,苏语珺身影如柳絮般向后飘退,软剑在身前挽出一道剑花,护住周身破绽;陆清同时收剑后撤,青芒倒卷,将正面的空间彻底让了出来。
执法长老眼尾骤然绷紧,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他看见楚倾凰周身的火意慢慢涨了起来,火焰在她身后缓缓凝聚成一双巨大的火翼,翼展几乎触到洞窟两侧的岩壁。
那不是凡火,是融合天生灵火,是楚倾凰压箱底的杀招,平日极少动用,一出手便连自身都难完全掌控,可在这百丈方圆的封闭洞窟里,这便是最无解的杀局。
空间太窄了,窄到他连退避的余地都没有,执法长老脚步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他怎会认不出这火焰?
封闭空间里动用此等范围杀招,是要把整座洞窟炼成熔炉,连施术者自己都要卷进去。
这些小辈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讲规矩,每一步都奔着最快的杀局去。
他疯狂催动灵力,护心镜金光大盛,血色光罩一层叠着一层加厚,层层叠叠叠了七八层。
他想往左突,苏语珺的软剑已如匹练斩落,剑光寒冽,封死了所有去路;他想往上冲,陆清的青芒从天而降,剑气厚重,压得他抬不起头;他想往后退,身后就是正在弥合的结界,灵力冲撞之下,只会死得更快。
从动手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退路,都已经被算死了。
楚倾凰向前踏出一步,只一步,火焰便如潮水般铺开,瞬间吞噬了整座洞窟,入目皆是赤金交织的火海
执法长老的血色光罩在火海里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冰层在重压下慢慢开裂,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
他盯着护罩上的纹路,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甘心,想抓住那枚悬浮的黑玉令牌,指尖还没碰到,光罩便轰然碎裂。
青铜护心镜发出一声脆鸣,裂纹爬满镜面,随即碎成无数残片,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火焰像饥饿的兽群,在防御破开的刹那一拥而上,将那道身影彻底淹没。
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陆清立在火海边缘,身前青芒凝成半弧形的屏障,挡着扑面而来的热浪。
他神色平静,目光落在火中那道逐渐溃散的身影上,直到那缕属于执法长老的气息彻底消散在热浪里。
楚倾凰深吸一口气,身后的火翼缓缓收拢,满洞烈焰如退潮般流回她体内,脸色泛着白,这一招对她的耗损极大。
陆清转过身,对着两人微微颔首,语气郑重:“有劳二位。若无二位相助,玄青宗此劫难过。”
苏语珺微微摇头,缓步走到场地中央,蹲下身去,散落在焦黑的地面上,那枚黑玉令牌也碎成了几片,牌面符文彻底黯淡,像失了生机的死虫。
“背后的人,手笔不小。”她声音很轻,却字字笃定。
陆清走过去,拾起一片令牌碎片,玉质冰凉,上面的纹路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指尖触到的瞬间,竟有一丝细微的邪气顺着指尖往经脉里钻。
他运力,将那缕邪气震散,心底的疑云越来越重,能说动执掌刑律百余年的长老叛宗,能调遣两位大修士暗中出手,这般手笔,绝非寻常势力做得出来。
执法长老不过是枚推到明面上的弃子,藏在背后的人,才是真正的祸患。
“不错。”楚倾凰靠在微凉的岩壁上,闭着眼缓了缓呼吸,脸上的苍白还没褪尽,“两位大修士同时现身,太不寻常。”
她话音轻,却都懂其中分量。
“此事,”陆清开口,声线沉稳,“我会禀明师尊与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