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
众人从地底脱身,重新回到主殿之中。
掌门燕良经沈微婉一番救治,伤势已然稳住,虽面色仍显苍白,但至少已能自行站立,不必再倚靠他人搀扶。
玄青宗的护宗结界在众人源源不断的灵力输送下,总算维持住了运转,没有让宗门历代先辈呕心沥血布下的大阵就此崩毁。
那层笼罩在山峦之间的淡淡光幕,此刻看来,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珍贵。
“身为一宗掌门,却险些令宗门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实在是愧对先人。”燕良环顾殿中狼藉,声音沉涩,字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
他目光扫过殿中几位年轻女子,那沉甸甸的自责之中,又生出几分由衷的欣慰与感激:“此次还要多谢几位小友相助。若非你们及时出手,玄青宗万年基业,恐怕便要断送在我手中了。”
说着,他自袖中取出几件法器,光华内敛,隐隐有灵韵流动,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这是早年游历之时偶然得来的几件法器,虽算不上稀世奇珍,但对四位小友如今的境界而言,各有不俗的效用。”他手腕一翻,不等几人推辞,法器便化作流光落入四位女子掌中。
“多谢掌门。”苏语珺与楚倾凰对视一眼,齐齐施礼,神态恭敬而得体。
殷九黎则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手中之物,眉梢微挑,嘴上说了一句“真小气”,语气里却没有多少嫌弃的意思,随即便将法器收了起来,“不过还是多谢了。”
唯独沈微婉神情有些恍惚,接过法器时微微出神,像是有什么心事压在心头。
直到燕良暗中传音,她才恍然回神,低声说道:“多谢掌门厚爱。”声音轻柔,却少了几分往日的从容。
燕良将四位小辈一一安抚过后,目光终于落在了站在墨仪身侧的青年身上,此刻细看之下,才发现这青年周身气度较之从前已是截然不同。
他站在几位天之骄女之间,竟丝毫不显得逊色,反而自有一种沉稳踏实的气韵。
燕良心中暗自点头,这般心性,这般潜力,若能放到驱魔关中历练些时日,势必能得到极好的打磨,日后未必不能独当一面。
他心中盘算已定,正欲开口,却不想墨仪忽然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截断了他的话头。
“师兄,”墨仪声音平淡,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务,“宗门方才经历大劫,弟子们人心浮动。是否需要即刻召回镇守驱魔关的诸位峰主,以稳住宗门人心?”
燕良微微一顿,他如何看不出来墨仪的心思?
这师妹护徒心切,是不愿他将陆清送到驱魔关那等凶险之地。
他心中暗叹一声,倒也没有坚持,只是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的确。”
他抬手隔空书写,灵力凝聚成一行行泛着微光的字迹,旋即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驱魔关的方向破空而去。
紧接着,他的声音如春风化雨般传遍宗门每一处角落——
传讯所有弟子,告知此次危机已然解除,同时严令各处仔细搜查是否还有陌生之人潜伏,检查宗门各处是否藏有奇怪之物,以防余孽未清。
夜沉如水。
陆清跟在墨仪身后,来到她原先居住的府邸前,眼前的情形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残垣断壁,瓦砾遍地,连一块完整的砖石都找不出来。
“师尊,要不……换个地方小住一下?”陆清试探着建议,目光扫过四周的狼藉,实在想不出这里还能如何住人,“此处真不适合居住了。”
他觉得做人有时候不必没苦硬吃。
宗门之中空置的院落不在少数,何必非要守着这一地废墟?
况且夜色已深,黑灯瞎火,天幕之上连一丝月光都吝啬透出,实在是天公不作美,连修葺都无从下手。
“不用。”墨仪双手缓缓抬起,十指如拨弄琴弦一般在虚空中轻轻律动,指尖似有若无地牵引着某种看不见的力量。
那姿态优雅而从容,仿佛她不是在收拾一片废墟,而是在弹奏一曲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乐章。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地面上的碎块、瓦砾、木屑忽然同时漂浮而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举着,在半空中围住原先府邸所在的位置,开始缓缓旋转。
砖石归位,木梁衔接,瓦片重合,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原状,如同时光倒流一般。
原本被破坏殆尽的府邸,就这样在一片静谧之中,重新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陆清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师尊,这一招……我想学。”他喃喃说道,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渴望。
他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若是能学会这一手,岂不是等于掌握了一门致富秘籍?日后无论走到哪里,替人修缮府邸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再不济,也能将自己居住的地方随心所欲地改造一番,把心中最完美的居室一点一点打造出来。
墨仪收回双手,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一掠,便像是将他的心思看了个通透。
“这只是将本就存在的事物重新复原,并非凭空创造,”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而且使用条件极为苛刻,为师不知你心中究竟有何盘算,但若你愿意,为师不介意听你仔细讲讲。”
“——啊,这样呀。”陆清闻言顿时泄了气,但很快又重新打起精神,只是语气里仍带着几分遗憾,“真是可惜了。”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感慨,便被墨仪如一阵风般拽入了府邸之中。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墨仪忽然凑近过来,近到陆清甚至能看清她眉间那一道浅浅的纹路。
她的鼻尖微微往前探了探,像是在他身上嗅到了什么令她不悦的气息。
下一刻,她的眉宇之间便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川”字,这是她少有的,将情绪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时刻。
“你身上为何会有如此重的胭脂气味?”
墨仪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陆清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却仿佛有千斤之沉,压得他动弹不得。
更要命的是她的目光,锋利得像是一柄刚从鞘中拔出的剑,直直地刺入他的眼底,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穿透,将里里外外拆个干干净净,好窥探出他心中隐藏的全部秘密。
那种被彻底审视的感觉,让陆清心中警铃大作。
他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件事若有所隐瞒,一定会发生极其可怕的事,而且是他绝对承担不起的那种。
求生欲让他的脑子前所未有地清明起来。
他将与殷九黎曾化作一人的那一段隐去不提,其余事情,如何遇到,如何同行,如何沾染上气息,尽数和盘托出,半点不敢遗漏。
说完之后,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墨仪的神色,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他赌对了。
若他方才选择了撒谎或者隐瞒,此刻恐怕就不是这样站着说话的局面了。
而陆清不知道的是,墨仪苏醒过来后的第一时间,并没有发现到他在哪里。
她只好将眼前的洛河解决掉,直到那一道攻击落下,洛河的气息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她才想着寻找陆清的身影。
结果她发现陆清就在附近,而她方才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
这个认知让墨仪在心底狠狠谴责了自己很久,觉得自己还是不够在意陆清,不够将他放在心尖上最显眼的位置,否则怎么会连他的气息都忽略了?
她暗自决定,要好好惩戒一下自己,弥补这份亏欠。
所以此刻,墨仪的神色看起来依旧平淡,没什么异常。
但她开口时,那语气里却总带着些若有若无的咬牙切齿的意味:“事情情有可原。”
陆清望着师尊那张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心里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师尊看似无感的表象之下,真实的情绪远比表面汹涌得多,只是她习惯了将一切藏起来,藏在心里那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所以现在的师尊,看似在质问,实则是……
陆清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闪亮的白牙,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得意,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师尊,你嫉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