嫉妒吗?
她心底漫出一点近乎嘲弄的凉意,不过是衣料上沾了些旁人的胭脂气,这般小家子气的情绪,怎会出现在她身上。
“你是在挤兑为师。”
沉默像水一样漫了半室,墨仪忽然开口,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她抬眼看向陆清,烛火撞进她眼底,却没化开半分暖意,深黑的眸子里像盛着化不开的寒潭:“为师如你所想的那般,心生嫉妒?你会觉得开心?”
话说得直白,偏她语气淡,反倒辨不出喜怒。
陆清抬着头,目光清亮,没有半分闪躲。
他早有准备,从师尊开口问起那股胭脂气时,他便做好了应对的打算。
师尊心里藏着事,他看得出来,既然如此,倒不如把话说开,藏着掖着反倒生分。
“是。”他答得坦然,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的直白郑重,“弟子知道这想法有私心,可若师尊真的会因此介怀,弟子……确实会开心。”
他说得认真,眼尾都带着一点笃定,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墨仪原本到了唇边的辩驳忽然就卡在喉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她竟有一种被人看穿心思、反攥住了软肋的错觉。
徒儿这是在暗示她?
还是在——等她一个回应?
她该做些什么。
她必须做些什么。
不能让他失望。绝对不能。
她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肩线微微松了一瞬,又很快绷紧。
“好。”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些许,像冰雪融了一丝边角,“为师不与你计较这件事。”
不能大惊小怪,不能吓着他。
她对自己说,要多信他一些,少些无端的猜忌,莫要因为这点小事就失了方寸,反倒让徒儿看了笑话。
陆清刚要开口,就见墨仪抬了抬手。
“别动。”
话音落时,一股清冽的水汽忽然在屋中漫开。
墨仪指尖凝出一道莹白的水光,像一弯细碎的溪流,悬在半空中,顺着她指尖的方向,轻轻覆上了陆清的肩头。
冰凉的泉水浸透衣料,贴着皮肤漫开,陆清下意识地微微一颤。
水流一点一点冲刷着衣料缝隙里的脂粉气,将那股甜腻的味道裹挟着,顺着衣摆往下淌。
陆清站在原地,浑身都浸得透湿,衣料贴在身上,发梢滴着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
他还没从这阵凉意里回过神,就见墨仪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衣,递到了他面前,衣料是上好的云缎,叠得棱角分明,领口处绣着细巧的竹纹,还带着淡淡的熏香,与墨仪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这是新的。”墨仪的声音很轻“你身上那件,已经……”
后面的话没说完,却不言而喻。
方才的打斗扯裂了衣摆边角,又沾了尘土与脂粉,早该换了。
这衣服她早就备下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拿出来。
“多谢师尊。”陆清伸手接过,衣料带着微凉的触感,柔软顺滑。
他抬眼看向墨仪,见对方还站在原地,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像是在走神。
他耳尖微微发热,轻咳了一声,“师尊不先出去片刻吗?”
总不能当着师尊的面换衣服。
墨仪像是才回过神,“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也没什么表情,辨不出是喜是怒。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轻轻带上门,将一室暖光都留在了屋内。
门合上的瞬间,墨仪背靠着廊下的木柱,缓缓闭上了眼。
她心口跳得有些快,灵力都跟着乱了一瞬。
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她在心底自嘲。
可随即,更深的沉郁便漫了上来。
今日他出去一趟,便惹了这许多事端,沾了旁人的气息回来。
若是真放他独自游历山外,还不知会遇上多少人,多少事。
若是今日他真出了什么意外……
墨仪猛地睁开眼,不行,绝对不行。
之前那点松动的心思,此刻彻底被碾碎了。
她不能放任他由着性子来,不能放他出去。
他就该待在这山上,待在她看得见、护得住的地方,哪里都不能去。
“师尊。”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清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少年人的清朗。
他换了新的青衣,大小正合身,衬得身形挺拔,发梢还有点湿,随意地散着。
他走到墨仪身侧,抬手摸了摸鼻尖,语气随意:“在想什么呢?也告诉徒儿听听?”
趁着现在气氛正好,正好把之前提过的外出游历的事再提一提,说不定师尊就松口了。
“师尊,之前弟子跟您提的那件事,您考虑得如何了?”他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子,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弟子今日,也算是证明了自己,还是有些本事的。”
“嗯,很厉害。”她顿了顿,补充道,“确实成长了许多。”
她从不否认陆清的优秀,从收他为徒的那天起,他就是她的骄傲,勤勉、通透、心性纯良,从未让她失望过。
可越是优秀,越是长大,就越容易往高处飞。
飞远了,就不回来了。
一想到那个可能,墨仪的心口就像被一只手攥住,闷得发疼。
她做不到任由他离开,做不到看不见他的身影还能安之若素。
她的心太小,只装得下这么一个人,若是人走了,心也就空了。
“那师尊是同意了?”
陆清的声音里藏不住的雀跃,脚步都往前迈了半步,脸上的笑意漫开来,连眼尾都弯着。
他就知道,师尊最疼他,只要他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师尊一定会答应的。
墨仪缓缓转过身,面向他,目光落在陆清脸上,很深,像是要透过皮肉,刻进骨血里,把这张脸的每一处轮廓都牢牢记住。
陆清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尽,就见眼前人影一晃,凌厉的掌风擦着他的耳根掠过。
“打赢为师,你的提议,为师自然应允。”墨仪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打不赢,就趁早断了这个念想。”
她这些时日,就是太心软了,心一软,就容易乱了章法,容易得寸进尺。
正因为在意,正因为把他放在心尖上,才更不能放任他往外跑。
不能让他身边出现旁的人,无论男女,无论亲疏。
他的世界里,有她一个就够了。
旁人都多余,也都不该存在。
这才是她该做的。是作为师尊,也是作为……把他放在心上的人,必须守住的底线。
“师尊?”
陆清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地往后撤步。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他怎么也没想到,前一刻还温声夸他成长的师尊,下一刻说翻脸就翻脸,半分征兆都没有。
回答他的,是迎面而来的第二掌,掌风裹挟着磅礴的灵力,铺天盖地压过来,根本不容他躲闪。
陆清身形往后疾掠,刚落到院中,脚跟还没站稳,墨仪的身影便已追至眼前。
她立在院中,黑发轻扬,眉眼冷冽,眼底是不容置疑的决绝,她就是要亲手打碎他这不切实际的念头,让他死了这条心。
“师尊这是,要与弟子比试?”陆清退了数十步才堪堪稳住身形,收起了所有的散漫,语气沉了下来,“既如此,弟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音未落,他便率先动了,身形如离弦之箭,向着墨仪掠去,右掌凝起灵力,带着风雷之声,直奔墨仪肩头而去。
掌风呼啸,破空声刺耳,已是他如今能使出的十成力道。
他知道师尊很强,可他也想试试,试试自己与师尊的差距,到底还有多大。
墨仪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动一下。看着扑面而来的掌风,她只是缓缓抬起手,伸出一指,轻轻点在了陆清的掌心。
“叮——”
一声清脆的锐响,像金铁相击,陆清只觉得掌心传来一股巨力,整条手臂瞬间发麻,凝聚的灵力瞬间溃散。
他心中一惊,还没来得及变招,墨仪的指尖已然一转,顺着他的手腕滑下,反手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她收了力道,绝不会伤他性命,却足够让他失去反抗之力。
她要一招制住他,让他清清楚楚地明白,差距在哪里。
陆清慌忙抬臂格挡,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下一瞬,巨大的力量撞在他的手臂上,像一座山压了下来。
他根本抵挡不住,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院墙上。
陆清闷哼一声,顺着墙面滑落在地,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手臂软得像没了骨头,浑身都疼,抬不起来。
视线开始模糊。
原来差了这么多吗。
他拼尽全力的招式,在师尊面前,竟连一招都接不住。
还不够。他还不够强。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最后一圈,眼皮便重得再也撑不住。
眼前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似乎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