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仪立在院中,维持着出手时的姿态,直到确认陆清彻底失去了意识,脸色有着痛苦,像是不甘心就这样败了。
她眼底那层薄冰似的冷静才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不敢让徒儿窥见分毫的情绪,此刻终于毫无遮拦地漫了上来。
“若是你能一直像现在这样乖巧,该有多好。”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荡开的涟漪微不可察。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泠泠地落在陆清安静的面容上,将他的眉眼轮廓映得柔和而清晰。
墨仪的目光便如那月光一般,一寸一寸地描摹着他的脸,从眉骨到鼻梁,从紧闭的眼睑到微微泛白的嘴唇,仿佛要用自己的光芒照亮他身上的每一处,将这一刻的安宁永远镌刻在眼底。
她看了很久,久到夜风停了又起,久到云层遮住了月光又重新散开。
然后,她的神情有了变化。
先是些许的释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一直缠绕在心头、令她寝食难安的结。
她终于承认了,承认自己根本无法用“师徒”二字来框住这份感情,承认那些冠冕堂皇的“为你好”底下,藏着的不过是最私密的占有欲。
紧接着,那释然又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偏执的坚定所取代。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她眼底交织、碰撞,最终沉淀为一种无人能撼动的决意。
“不过,也无妨。”她低声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太阳东升西落般不容更改的事实,“无论是怎样的你,是会顶撞为师的你,是想要离开为师的你,还是像现在这样安静的你,为师都会无条件地接受你的一切。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她弯下腰,动作轻缓地将陆清从碎裂的墙角扶起来,将他整个人搂入怀中。
少年的身体比她想象中要沉一些,不是因为重量,而是因为这个姿势让他彻底地、毫无保留地依偎在她怀里,他的头无力地靠在她肩上,额发蹭过她的下颌,呼吸温热而均匀地拂过她的颈侧。
那种沉,是沉在心底的。
墨仪抱着他,一步一步朝屋里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为师不奢求你能理解为师的苦心。”她边走边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听不见的人倾诉,“只是无论你会有何想法,无论你会有多怨我,多恨我,为师终究无法说服自己。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她将陆清放在床榻上,动作小心得像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的瓷器。
替他理了理散乱的衣襟,将那几缕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又将被角仔细掖好,指腹在他肩头轻轻按了按,确认不会透风。
然后,她微微俯下身来。
她的唇落在陆清的脸颊上,轻得像蜻蜓点过水面,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离开了。
唇瓣触及肌肤的那一刻,她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像是完成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仪式,又像是向一个听不见的人许下了一个永远不会更改的诺言。
墨仪直起身来,望着榻上安然沉睡的青年,嘴角缓缓浮起一抹笑意。
那是极少出现在她脸上的笑容。
不是面对外人时礼貌而疏离的浅笑,也不是面对敌人时冰冷而锋利的冷笑。
这个笑容里有温柔,有宠溺,有满足,还有一种深沉的、不可言说的东西,像是在摇篮边凝视婴儿入睡的母亲,可那目光里分明又多了一些只属于男女之间的、滚烫而隐秘的情愫。
夜很静,月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在床榻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墨仪就那样坐在床榻边,守着陆清,一动不动,像一尊守了千百年的石像。
直到院外忽然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陆清,快出来。”
声音清亮,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欢跃,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满院的寂静。
墨仪抬起头,眉头几乎是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便拧了起来。
是殷九黎。那只狐狸,她怎么还敢找过来?
但现在不是去追究原因的时候。需要做的是将她打发离开,若有必要,顺便给她一个教训,让她断掉那些不该存在的念头。
墨仪起身,推门而出。
来到院中她才注意到,府邸的结界在先前的大战中损坏了,尚未恢复,也正因如此,外人才可以轻而易举地闯进来。
殷九黎就站在院门口,双手叉着腰侧,上半身微微前倾,下巴扬起一个俏皮的弧度,那姿态像极了少女捧起冬日的第一捧初雪,雀跃地送到心仪之人的眼前。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那一头银发镀上一层浅浅的银辉,衬得她整个人明艳而张扬,像是黑暗中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又是你。”墨仪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是三九天的冰凌,一字一句都带着刺骨的寒意,“速速离去,本座便不计较你擅闯此地之过。”
殷九黎却没有半分退意,目光越过墨仪的肩膀,往她身后紧闭的房门扫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陆清呢?”她没有正面回应墨仪的话,反而直截了当地追问。
真是可恶。
殷九黎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此时方才经历过一场大战,身为宗门掌座的墨仪,按理说应当与掌门一起商议宗门前途才是正理。
可眼下这番状况,与她推测的情形完全对不上。
她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墨仪。
墨仪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脸上看不出什么破绽,但她终究还是太年轻,藏得不够深。
殷九黎注意到她眼角有一丝极淡的潮红,像是刚刚经历过某种情绪的起伏,尚未完全消退。
那一丝潮红,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殷九黎的疑心。
她想起来了。
之前短暂合体作战时,她曾窥探到陆清的一些记忆碎片。
在那诸多零散的画面中,情感方面的记忆是她着重挖掘的。
她殷九黎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遮遮掩掩。
喜欢一个人,自然要想法设法、不择手段地抢到手中,这有什么不对?
她对窥视的行为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愧疚,更不觉得有任何道德上的缺失。
而此刻墨仪眼角那一抹潮红,让她瞬间联想到了一种可能。
一种她绝对不能容忍的可能。
“让他出来,”殷九黎的声音骤然沉了几分,那股子俏皮劲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咄咄逼人的锐利,“本姑娘有事和他讲。”
她了解陆清。
那个男人最大的优点之一,便是从不会逃避,从不模棱两可。
若他行动自由,若他清醒无恙,听到她的声音一定会出来面对面交谈。
这是他的本性,改不了的。
可到现在为止,出来的只有墨仪。
这一切只能说明一件事,陆清的行动被限制住了。
极大的可能,是陷入了类似昏迷的状态。
和她猜测的一样。
“念在你相助宗门有功,本座才再三容忍。”墨仪的眉宇之间浮现出一道浅浅的纹路,那是她极少示人的不悦,“还不快离开。”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心底那些隐秘的心思,那些她从不曾对任何人讲过、甚至不愿对自己承认的东西,竟然被眼前这个小辈看穿了。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荒谬,更让她觉得不安。
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是能照进人心底最暗的角落。
殷九黎没有退后,反而向前迈了一步,足尖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与此同时,她暗中调动灵力,一丝极细极微的神念如游蛇般绕过墨仪,探向她身后的屋子。
不到一息的时间,她便寻到了陆清的位置,在里屋的床榻上躺着,气息平稳,但意识全无,确实是昏迷的状态。
一切都和她所想的一模一样。
殷九黎收回神念,下巴微微仰起,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哼,走就走。”她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不过,你也不想被宗门所有人知道,你对自己的徒弟存着那般龌龊的心思吧?这要是传出去,对宗门的清誉可不太好啊。”
话音刚落,里屋的方向隐隐传来一丝动静。
那是陆清被她暗中唤醒的声响。
墨仪的面容终于出现了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人狠狠砸入一块巨石,那些被她刻意遗忘、刻意搁置、从未真正直面的东西,就这样被殷九黎用最直白、最不留情面的方式血淋淋地挑了出来,暴露在月光底下,避无可避。
一股强大的威压骤然从墨仪身上爆发出来,如实质般的潮水将殷九黎的身体紧紧锁住。
“找死。”墨仪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轻,但那股子寒意,比方才所有的冷言冷语加起来还要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