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住手。”
陆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从昏迷中挣扎醒来的沙哑,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一只手撑着门框,身形尚有些不稳,但那双眼睛已经完全清明了。
被殷九黎暗中唤醒后,他几乎是在听到院中对话的瞬间便强行驱散了残余的昏沉。
若殷九黎真的死在这里,万妖谷谷主势必发难,到那时,便不再是一个人的事了。
“冷静,不要中了激将法。”
他走上前,握住了墨仪抬起的那只手腕,掌心温热,一点一点地将那只凝聚着杀意的手按了下来。
他的眼里没有责怪,没有惊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心疼,那种心疼,比他看着师尊对自己出手时还要浓烈。
方才两人的对话,他在里屋都听见了。
每一句,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绝不愿因为自己的缘故令师尊陷入痛苦与挣扎。
更不允许任何人,包括他自己,让师尊被人威胁,被人用她最隐秘的心事当作刀尖抵在喉间。
若非要论一个对错,那只能归咎于他。
是他始终没有让师尊感受到安心,才让她心底生出那些不安的藤蔓,缠绕成如今这副局面。
“殷九黎。”
陆清转过身,将墨仪挡在身后,望向院门口那个带着些许得意神色的少女。
月光下,她的下巴微微仰起,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像是刚刚赢下一局棋。
可当她对上陆清的目光时,那抹笑意微微僵了僵,因为陆清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温和的、近乎无奈的坚定。
“这样威胁的做法,今后还是少做为好。”他的语气里带着劝解,而非责怪,像是在规劝一个犯了错的朋友,而非呵斥一个敌人。
这份温和反而比任何狠话都更难接住,因为它意味着,他根本没有把她当作需要认真对付的人。
不等殷九黎开口,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当着满院的月光立下一道不可更改的誓约。
“师尊对我的情感,我非常清楚,在合适的时机,我自会让它堂堂正正地被世人所知。”
他没有丝毫躲闪,没有半分羞赧,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终将发生的事实。
殷九黎的笑容淡了下去。
但陆清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却比任何锋芒毕露的言辞都更具杀伤力。
他必须将话说绝,不是为了伤害她,而是为了让她死心,让她不再将心思放在那些不该有、也不会有结果的事情上。
“我的心只有师尊一人。”他说,一字一顿,像是用刀在石板上刻字,“所以,其余女子的情感,我都不会接受。”
院中忽然安静了下来,月光落在三个人之间,像一道透明的墙,将彼此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
陆清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冷意,不是针对殷九黎,而是针对她方才对墨仪的威胁。
那冷意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却像剑刃上的一抹寒光,无声地宣告着某种底线。
“若有任何人对师尊不利,无论是谁,用什么方式,我都会不择手段地让那人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他说这话时,目光没有离开殷九黎,不是挑衅,不是示威,而是一种极认真的告知,像是一个人在陈述一条绝不通融的底线。
“所以,你还是速速离开吧。不要试图靠近这里。”
他顿了顿,微微侧头,月光照亮了他半边面容,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恰似他此刻的姿态,一半是温和的劝解,一半是不可撼动的决绝。
“不要想着借助自己的身份就可以威胁到我们。我不相信万妖谷谷主会为了你,撕毁与人族订下的协议。无论对哪一方,这样做都是不利的,而你,甚至有可能会成为罪人。”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个不太想点破的事实,“希望你想清楚,不是谁都会顾全大局,人族之中,也有极端之人。”
话已至此,不必再多说。
陆清转过身,牵起墨仪的手。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凉,带有不易察觉的轻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方才那些话,她每一句都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她心中那片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殷九黎,的背影是决绝的,步伐沉稳而坚定,像一扇缓缓合上的门,将院中那个少女和她所有的心思一并关在了身后。
殷九黎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脸上那志在必得的神色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晴不定的复杂表情。
她忽然意识到,陆清方才那些话,不是意气用事,不是虚张声势,更不是为了保护她而说的违心之言。
他是认真的,那种认真,比任何怒吼和威胁都更让她无从反驳。
她可以面对一个愤怒的陆清,可以面对一个动摇的陆清,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平静如水、却将每一扇窗都关死的陆清。
房门在身后合拢。
陆清松开了牵着墨仪的手。
然后,他从身后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双臂从她背后环绕过来,不松不紧地圈在她的胸口之下。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的位置,呼吸温热而均匀地拂过她的颈侧。
这是一个完全交托的姿态,不是进攻,不是索求,而是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出来,放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师尊,”他的声音低而诚恳,带着一种从胸腔深处震颤出来的真挚,像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叩着她心底那扇紧闭的门,“请多给我一些信任。”
他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不是挣扎,不是抗拒,而是一种被他准确地触碰到了某个最柔软角落的微妙反应。
她的肩膀绷紧了一瞬,然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像冬日里被暖阳照到的冰面,表面仍然光滑坚硬,底下却已经开始有了融化的迹象。
“爱是相互的,”他继续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而非一方占有另一方,你不需要把我锁在身边,因为我不会走,哪里都不会去。”
他感觉到墨仪的身体再次微微颤抖,这一次的颤抖比方才更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被撼动了,松动了一块一直悬着的石头。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很快,很乱,像是一只被困了许久的鸟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方向。
这个反应让陆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心疼,又有欣慰,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明白师尊并非不可沟通,她只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不敢放手,在乎到把所有的不安都化作了控制。
她没有偏执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她听得见他的想法,她只是需要有人告诉她,不必如此。
“我爱你。”他说,声音平静而笃定,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这样再自然不过的事,“正如你爱我一样。”
他想得很清楚,此生既已认定只在意师尊一人,既已决定不会接受其他女子,不会去追求任何别的人。
那么,将这份感情从师徒之谊坦然升华为男女之情,也无所谓。
什么名分,什么世人的眼光,都不如此刻怀里这个人重要。
他愿意用最直白的措辞,让她听得清清楚楚,不留一丝含混的余地。
墨仪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她的双手缓缓抬起,覆在了陆清环在她身前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纤长,像是上好的冷玉,却在触碰到他温热手背的那一刻微微收紧了力道,十指交扣,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他是真实的,确认这些话是真实的,确认这一刻不是她在无数个深夜中独自编织出来的幻梦。
“是的,”她一字一句地回应,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微微颤抖,“为师爱你。”
她莞尔一笑,那一笑极轻,极淡,像是夜空中绽放的一朵昙花,从盛开到凋谢不过短短一瞬。
陆清站在她身后,没能看见这一抹动人的笑容。
他不知道那张素来冷若冰霜的脸,在这一刻柔和成了什么模样,像是冰封了千年的湖面在春风吹拂下,裂开了第一道温柔的纹路。
墨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陆清的心意,也明明白白地看懂了他心中所想。
那种独一无二的、毫无保留的偏爱,像一束光直直地照进她心底最幽暗的角落,让她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也不想自拔。
然而——
“只是。”她的声音忽然一转,方才的柔情还未散去,便已掺入了一丝危险的意味,“你欺骗为师的做法,令为师心痛。”
她的手依旧覆在陆清的手背上,力道却悄然变了,从温柔的交扣变成了不动声色的钳制。
她的五指收紧,将他的手牢牢按在自己身前,那姿态既是亲密,也是禁锢。
“难道你就这般想要出去?就这般想要逃离为师的视线?”
陆清“嗨嗨”一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被拆穿的尴尬,也带着几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坦然。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方才那番深情表白已经成功将师尊安抚住了,于是老老实实地交底道:“被看出来了呀。”
话音未落,天旋地转。
他甚至没能看清墨仪是如何动作的,只觉得手腕上一股力道传来,视野瞬间颠倒,后背便已经抵在了榻上。
墨仪俯下身来,周身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气息,那气息并非杀气,却比杀气更让陆清头皮发麻。
她的眼神像是一头猛兽盯着自己爪下的猎物,不是要撕碎,而是要看穿,要占有,要将对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打上自己的印记。
她开口,声音低而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碾过之后才放出来,带着一种让陆清血液凝固的温度。
“为师本想着,保留你的元阳之身,可以更好地进行修行。”
她顿了顿,俯得更低了些。几缕长发从肩头垂落,扫过陆清的脸侧,带着她身上独有的清冷香气。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两簇暗沉的光,那里面翻涌着陆清从未见过的情绪,炙热的、压抑的、忍耐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情绪。
“可现在,为师改变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