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返程的途中,天色将晚未晚,西方的天际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余烬的光落在云层上,一层一层地黯淡下去。
两只飞舟一前一后地穿行在云海之间,舟身破开气流,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将天光与暮色一并劈成两半。
楚倾凰与沈微婉同乘一舟,沉默像一堵透明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虽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她们都是从落霞秘境中走出来的,都在那方秘境里结识了同一个人,也都从对方偶尔失神的目光中读出了某种不必明言的默契。
这种默契让她们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同乘,既是亲近,亦是有些事情,只有对方才听得懂。
沈微婉凭栏而立,目光穿过层层流云望向前方苍茫的天际线,思绪却早已飞回了落霞秘境之中。
那时的秘境,光线昏暗得像是在地底深处。
古木参天,枝叶层层叠叠地遮住了天空,只偶尔从缝隙中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照在地面上厚厚的腐叶上,映出一片暗沉沉的褐色。
沈微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侧空空荡荡的位置,楚倾凰已经不见了。
饶是她早已做好了与同伴失散的心理准备,真正独自一人站在陌生而幽暗的密林中时,心中还是难免浮起一丝意外。
那种意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冷不丁推入孤境后的警惕。
她将呼吸压得极轻,脚步放得更慢。
每一步踏出之前,她的目光都要先将前方一丈内的地面仔仔细细地扫过一遍,她的手始终拢在袖中,指间夹着三枚毒丹,丹壳触感像极了被溪水冲刷了千百年的鹅卵石。
然而一个人再怎么小心,终究架不住有心之人的觊觎。
当那四个人从树后转出来的时候,沈微婉便知道,来者不善。
他们呈扇形散开,看似随意的站位实则将她所有可能的退路都封得干干净净。
当先一人身材魁梧,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从眉骨斜拉到下颌,像是被什么利爪撕扯过后留下的纪念。
他的目光落在沈微婉身上,那眼神不带任何善意,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你们想做什么?”沈微婉向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上一棵粗壮的古树,让自己的后方不至于暴露在敌人的视野中。
她的声音刻意压得平稳,不露半分怯意,拢在袖中的手指却已经将毒丹捏得更紧了。
“药王谷的沈微婉,如雷贯耳。”刀疤男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游走,从她紧抿的嘴角滑到她拢在袖中的双手,在看到那几枚若隐若现的毒丹时,笑意微微凝滞了一瞬。
他没有急着上前,显然对药王谷的毒名心存忌惮。
“独自一人待在这种地方,可不太安全。”
“听闻药王谷丹药之道天下无双,”另一人接过话头,此人身材瘦高,面容阴鸷,说话时习惯性地歪着头,像是在打量一只落入陷阱的小兽,“不过我们兄弟几人觉得,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第三人紧接着开口,语气比前两人更显圆滑,脸上挂着笑,那笑意却只浮在皮肉上,半分没有渗入眼底:“也不能如此武断地下结论。药王谷的大名谁人不知?只是究竟是否夸大其词,还是要看看真正的效用才能定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沈姑娘,若是由我们四人护送,此行必定不会有什么危险。不过嘛。报酬总是要有的。”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是司马昭之心了。
他们哪里是要什么报酬,分明是觊觎她身上的丹药,又顾忌着药王谷的名头,想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由头。
一旦她交出丹药,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不言自明。
沈微婉进入了戒备的状态,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锐利的寒意,像是被逼到了角落里的幼兽露出了并不锋利的獠牙,试图用气势吓退逼近的猎手:“你们想要尝试药王谷的毒药?再走进一步,我就将毒丹捏碎。到那个时候,谁都别想好过。”
这话一出,四人的脸色齐刷刷地沉了下来。
那个挂着假笑的人收起了笑容,瘦高男子歪头的角度更大了几分,刀疤男子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他们对视一眼,目光在空气中飞快地交换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信息——
那一瞬间的沉默,比任何狠话都更具杀意。
杀人夺宝。
这四个字不需要说出口,四个人同时读懂了彼此眼中的意思。
“沈姑娘言重了。”那圆滑之人重新挂上笑容,语气比方才更加温和,温和得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护送姑娘一程,收一点微薄的报酬,不过分吧?”
他说得越是客气,沈微婉的心就沉得越深。
她听得分明,对方已经不打算放过她了。
那看似好言相劝的语气不过是在降低她的戒心,好让他们找到一击制敌的机会。
怎么办?她脑海中飞快地转着念头,目光在四人之间的空隙中来回逡巡,试图找到一丝破绽。
可那四人的站位太过老练,每一处缺口都有人暗中守着,像一张收紧了口的网,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绳索。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退路。尤其是当她看到其中一人悄然挪动了半步。
那半步不是随意走的,而是将包围圈收得更紧的预兆。
“好呀。”沈微婉忽然松下了紧绷的肩膀,声音也变得柔软,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琴弦突然被调松了一个音。
她微微低下头,眼睫垂下来,整个人显得柔弱而无害,与方才那个捏着毒丹口出威胁的女子判若两人:“你们绝不能出尔反尔。”
“自然。”刀疤男子咧嘴一笑,那笑容大得几乎要裂到耳根,丝毫看不出就在片刻之前双方还剑拔弩张,“我们向来说话算话,绝非那种言而无信之徒。”
沈微婉面上柔顺地点了点头,象征性地往前走了几步。
她的步伐不大,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跨过一条看不见的线。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那张人畜无害的面孔上时,她的手指忽然猛地收紧,指间那几枚毒丹应声而碎。
浓烈的烟雾轰然炸开,墨绿色的毒雾像一朵狰狞的花在四人面前骤然绽放,带着刺鼻的辛辣气息向四周疯狂蔓延。
那雾气极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浓到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而沉重。
“不好!有毒!快退!”刀疤男子厉喝一声,四人同时向后掠出数丈。
瘦高男子反应最快,双掌齐出,凭空掀起一阵狂风,将层层毒雾吹得向后倒卷。
大风裹挟着毒雾在林中呼啸而过,沾到雾气的叶片瞬间枯萎卷曲,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沈微婉早已在捏碎毒丹的同一瞬间转身飞奔。
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浪费时间去确认毒雾的效果,因为她知道那点把戏拖不了太久。
她的脚步在落叶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沙沙声,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不堪。
“快追!”身后传来的呼喝声比预想中更快。
沈微婉咬紧牙关,没有做出任何停歇的举动,他们吹散毒雾的速度远远超出了她的预计。
可恶。
她心中暗骂一声。
毒丹果然没什么用,她原以为那毒雾多少能让对方忌惮片刻,可对方脑子转得太快,第一时间就用大风将毒雾吹散了。
她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话本里那些一颗毒丹炸翻一群人的桥段,果然都是骗人的。
她的本意就是拖住对方的脚步,可如今看来几乎没有起到作用。
一边狂奔,她一边将手探入储物袋中飞快地翻找,指尖触到一叠符纸的边缘时,心中猛然一动。
爆炸符咒。
她毫不犹豫地取出几张,指尖灌注灵力激活符咒,反手向后狠狠抛去。
轰——轰——轰——
一连串爆炸声在她身后炸响,火光照亮了昏暗的密林,冲击波将周围的树木震得簌簌发抖,枯枝败叶被气浪卷起,在空中旋转着坠落。
追赶的脚步声终于出现了一丝混乱。
“只要进了前面的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