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墨仪与陆清抵达药王谷。
谷主易阳冰亲自迎诊,然而随着脉象在指尖流转,他的眉峰不自觉地向中聚拢,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重量压弯了。
“嗯……这……”
他撤了手,那一声欲言又止的沉吟,在静室中显得格外空落,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久久等不到回响。
墨仪的目光钉在易阳冰面上,试图从那张思虑的脸上读出几分把握,可读到的只有凝重。
难道清儿的病症当真如此棘手,连药王谷谷主都感到为难?
易阳冰又让陆清伸出手腕,重新搭了一遍脉。
这一次他把得更久,指尖从寸关尺三部分别按过,又沿着经脉走向一路探查至肘弯,最后收回手,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整理一个不太容易说清楚的结论。
“此症状,老夫平生只见过一例。”他开口时语速明显慢于常人,字与字之间留着斟酌的缝隙,“可与墨掌座所述,又有不同。”
“墨掌座,老夫需要一点时间,仔细思量一番。”他站起身来,面上的凝重并未消散。
“那就多多有劳谷主了。”墨仪微微颔首,语调平稳,可她自己知道,那平稳不过是用力绷住的结果。
“墨掌座可与令徒到杏仁林小住一晚。”易阳冰推开静室的竹门,朝西面一片杏林的方向指了指,“明日此时,老夫必定给出一个答复。”
杏仁林是药王谷安置求医者的客舍。
十几间竹屋散落在数百株老杏之间,彼此隔着一箭之地,既互不打扰,也不至太过荒僻。
当夜,沈微婉推开房门,身上只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常衫子,外面随意罩了件半旧的褙子,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
她显然已经歇下了,是被临时叫起来的。
进门后她先看了一眼父亲的神色,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此刻竟有一种她极少见到的痛心与焦躁交织的复杂。
“你怎可做出与你娘一样的事情来。”易阳冰开口便是这句话,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
沈微婉没有像寻常被训斥的女儿那样低头。
她依旧静静地站在门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是小家碧玉的温婉,可那一双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亮得与这副温顺的姿态全然不符。
“爹爹,娘亲做过什么事情吗?”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甚至比平时更柔和几分,可易阳冰却觉得那声音像一根极细的针,准确地扎进了他藏了十几年的旧伤疤里。
她抓住了关键,她一直想知道娘亲为何与爹爹分居,一年只能见上一面,有时一年到头也见不着。
她从小到大问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被含糊其辞地搪塞过去。
那些疑问一年一年地堆积在她心底,像一摞从未被翻开的旧信,落满了灰尘,却从未被遗忘。
“咳咳……”易阳冰喉头一紧,一阵气短。
他今夜是为陆清的事来的。
白日里他查出了那孩子身上的不对劲,不是病,不是伤,而是一种极隐秘的药引残余。
那手法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瞬间想起了几十年前,想起了沈悠馨对他做过的事。
正是那段记忆让他失了分寸,情急之下敲开了女儿的房门,又情急之下说出了那句话。可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你为何要在墨掌座弟子的身上下药?”他硬生生调转话头,声音拔高了几分,试图用质问的语气堵住女儿刚才的追问,“本门悬壶济世,从未教过你下药暗算他人的手段。”
沈微婉的眉眼微微下移,长睫垂落。
那个角度让她看起来格外的柔顺,格外的无辜。
她没有辩解,没有委屈,只是平平静静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不满。
“爹爹,女儿只是想要他来找我,并没有任何加害之心。”
她说得坦然。
她的确没有加害陆清的意思,她只是在他昏迷时种了一味极细微的药引,无毒无害,唯一的效用是数日后全身生出顽固的瘙痒,寻常医者查不出也治不好。
到那时,陆清四处求医无果,自然会找到药王谷来。
她想得很周全,只是没有料到,陆清来得这样快。
沈微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转得飞快。
难道药量下重了?还是哪一味辅药配错了比例?
不应该的,她明明反复推敲过好几次。
“那你也不能下那种下——”易阳冰的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噎住,像是那个字眼烫嘴,他无论如何也不愿在女儿面前说出来。
最终只是咬着牙憋出一句:“老夫都不屑讲!是不是你娘教你的?”
他咬牙切齿,那语气里有七分是对沈悠馨积攒了十几年的怨,只有三分是对女儿的。
他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从小跟着他在药房里认药碾药,他以为他把女儿教得很好,可她终究还是像她娘。
这个认知比任何事都更让他气闷。
“爹爹,你在说什么?女儿怎么听不明白?”
沈微婉的语气终于加重了几分,与方才那个温顺承训的女儿判若两人。
她不介意父亲训斥自己,但她绝不能容忍父亲往娘亲身上泼脏水:“女儿只是下了全身瘙痒的药物。不许诋毁娘亲。”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掷地有声。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不容侵犯的底线,与易阳冰记忆中的沈悠馨如出一辙。
易阳冰怔了怔。
他看着女儿眼底那份倔强,忽然明白了。
他冤枉了女儿。
陆清身上的问题不是全身瘙痒,而是另一种更隐秘的症候。
这个认知让他悬了大半个时辰的心陡然落了地,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肩膀也微微垮了下来,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允许松弛。
怒气消了大半。
剩下那一小半,是对沈悠馨的。
与那个女人有关的一切,他这辈子恐怕都无法释怀。
这段又爱又恨又怨的情分,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时间久了不觉得疼,但每次碰到还是会隐隐作痛。
“既然与你无关,为父就放心了。”他微微侧身,想要从女儿身边绕过去。
今夜已经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再多待一刻,只怕连最后那点体面也要被这双明亮的眼睛看穿了。
沈微婉却横移一步,拦在了门前。
她的身形纤细,可站在那里却有一种无声的坚定。
她的眼直直望着易阳冰,方才的柔和已经收敛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得到答案绝不罢休的追究。
“为何你对娘亲有着那么大的偏见?”
“这是老夫与你娘的私事。”易阳冰别过头去,声音重新变得坚硬,却坚硬得有些刻意,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抵住一扇快要被撞开的门,“不是你该知道的。”
沈微婉沉默了。
沉默了几息。
“好。”她退了一步,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婉,像是在说“这个话题暂且搁下”。但紧接着她又开口了,这次问的是另一个人,“那陆清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从方才那番对话中已经拼凑出了足够的线索。
父亲先是为她下药的事来兴师问罪,然后在确认她只下了瘙痒药物之后神色骤松。
这说明陆清来此,并非为她下药之事,而是因为另一种更严重的病症。
而那个病症,让父亲这样见多识广的药王都感到了为难。
易阳冰的面色又沉了下去。
他不愿回答,只是沉默地走向门口,在推开竹门前丢下一句比夜色还沉的话:“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
他跨出门槛,对候在廊下的两个药童沉声吩咐:“没有老夫发话,不准沈微婉踏出房门一步。明日也不许她靠近杏仁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