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鲛人珠

作者:清谜意 更新时间:2026/7/25 23:28:54 字数:3241

翌日,杏仁林客居。

“老夫反复查验,陆小友并非身体上出了差池。”他开口时,语调比昨日慢了许多,“问题出在精神上,或者说,是有人在陆小友灵台深处,刻下了一道咒印。”

“咒印”二字一出口,竹舍内的空气似乎都凝了一瞬。

墨仪坐在陆清身侧,下意识地侧目看了陆清一眼,似乎在听一件与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这个咒印,”易阳冰继续说道,“似乎还会逐渐侵蚀心智,但具体是如何侵蚀,侵蚀的速度有多快,需要时日观察才能断定。此等咒印亦是老夫头一遭亲见。”

他停顿了一息,抬眼看向墨仪,目光里有一种特有的审慎与保留。

“不过,有一个法子,几乎可以解开世间任何一种咒印,无论它是何来路。”

“是何方法。”墨仪的声音微微上扬,泄露出了那份被死死按住的急切。

她观易阳冰的面色,那副迟疑吞吐、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已隐隐有了警觉。

这方法恐怕不是寻常的取药煎汤。

“在东海极深之处,有一种至宝,鲛人满怀真挚情感时所流下的眼泪。以此为引,便可涤荡灵台,化解万般咒术。”

易阳冰顿了顿,面露难色。

“只是这‘饱含情感的眼泪’,岂是寻常可得。鲛人一族深居海底,极少与陆上生灵往来。寻常的眼泪已是难以遇见,更不要说那种饱含了极致悲喜、从心魂深处涌出的泪珠,其珍稀程度,恐怕比一件上品灵宝有过之而无不及。”

“鲛人饱含情感的眼泪。”

墨仪低声重复了一遍,眼底没有犹疑,不是不觉得难,而是在她和陆清之间,从来就不存在“知难而退”这个选项。

“没错。”易阳冰肯定地点头,随即补充道,“墨掌座想必也听说过,鲛人歌声具有极强的迷惑心智之力,而他们饱含情感的眼泪,其中蕴含的力量比歌声更为纯粹,也更为强大。以泪为引,以情破咒,这是天地间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化解之法。”

墨仪听懂了,不是寻常的鲛人眼泪,是饱含情感的眼泪。不是轻易可得,是机缘难求。

她不知道是谁在陆清身上刻下了这道咒印,也不打算在此刻追究,追究是之后的事。

现在唯一要紧的,是时间去晚了,便多一分变数。

她必须尽早出发,去东海,找到那颗眼泪。

易阳冰交代完细节便起身告辞。

竹门轻轻合拢,客舍里只剩下两个人。

墨仪的目光落在陆清身上,他坐在桌边,一只手撑着下颌,眉间微微聚拢,像是在思量着什么。

那副神情落在墨仪眼中,便理所当然地被解读为忧心,忧心自己的状况,忧心这来路不明的咒印,忧心一个不可预测的未来。

她心中一软,那是一种极细微的、从心尖上悄悄漫上来的酸涩,却绝不可以在此时表现在脸上。

她不能在陆清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忧心。

他是被咒印缠身的那个人,她若先露出软弱,他该怎么办。

“不要担心。”墨仪开口,语气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道,“为师一定会为你寻来鲛人的眼泪。”

她说这话时,面上没有半分忧色。仿佛前往东海只是一次简单平常的出行。

“师尊,我没那么脆弱。”陆清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算灿烂,却确实是一种笑容,看不出是否真的不在意。

他的语气听起来甚至称得上轻松,那道足以侵蚀心智的咒印不过是一桩无关痛痒的小麻烦。

“放心,我的心智可不会被轻易影响到。”他站起身,走到墨仪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覆在她的手背上,力道不重,却出奇地稳:“一个咒印而已。”

墨仪感受着从手背传来的温度,那只手不抖不凉,握着她的时候甚至还有几分闲适。

“看你这样轻松,倒是为师过多忧心了。”

她故意让语气显得随意,甚至带着一丝揶揄的轻松。

她不能将真实的情绪流露出来,那种恨不得立刻便出现在东海、将鲛人眼泪握在掌中的急躁。

“相信为师,一定会尽快将鲛人的眼泪弄到手。”

她反手将陆清的手握紧,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体温融在一起,抬起头,正对上陆清的目光,四目相交的那一瞬间,彼此眼底的情意都来不及藏,也无需藏。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她从未对任何人展露过的东西,温柔、眷恋、还有一股子谁也拦不住的决心。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她都懂。他都懂。

“好,我们这就出发。”陆清说。

“不行。”

墨仪的回答干脆利落,干脆到陆清还没反应过来,她方才交扣的手指已经松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容商量的坚决。

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笃定,这种语气她在教导陆清修行时用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代表着“此事为师说了算”。

“东海极深之处,妖物横行,暗流诡谲,为师未必有足够精力照看你。”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一分,但底线纹丝未动,“此行,你留在此处休养。为师很快就会回来。”

陆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墨仪一个动作止住了。

墨仪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陆清额间。

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是触碰一件稀世的瓷器。

她的指腹微热,触上他眉心的一瞬间,有一道极淡的青色光芒从指尖溢出,米粒大小,像一颗种子,在他的额间轻轻一沉,便没入了肌肤之下。

一道树藤形状的青色印记浮现了一瞬,随即如沉入水底的玉石一般消失不见。

“这道印记可以感知为师的生命气息。”墨仪收回手指,“无论多远,你都能通过它知道我还活着。如此,你便可安心在此等候,不必为为师的安危悬心。”

这一番话她说得很长,比平日里任何时候都长,像是要将这一生所有的叮嘱都浓缩在这一段话里,又像是说得多一些、细一些,陆清就能更安心一些。

陆清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甜的,是师尊这些字字句句里藏不住的关切;酸的,是她越是细致越是说明此行凶险,而她不想让他跟去。

那滋味像一颗糖果含在口中,不舍得舔,不舍得咬,更不舍得让它就此融化。

他想让这颗糖一直待在嘴里,永不消散。

“师尊,”他抬起头,语气不再像方才那样故作轻松,而是变得郑重而认真,“你要答应我,绝不可以勉强自己。这世上不可能只有一个法子可以解开这道咒印,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事情绝不会比你的安危更严重。”

他顿了顿,望着墨仪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说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低,却更有力。

“你的安危,才是第一位的。绝对不能忘记。你若出了事,这个咒印解开了又有什么意义。”

墨仪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手上的力气稍微加大了一丝,像是在说“知道了”。

可陆清看着她那副神态,却分明觉得,她根本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心里去。

她只是答应了他,却没有答应自己。

真到了那个地步,真到了必须在她自己和鲛人眼泪之间做选择的关头,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这个认知让陆清的心猛地揪紧了。

“师尊。”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锐利,“你要是死了,我可就只能去找其他女子了。”

这句话的效果,立竿见影。

墨仪握着他手的力道骤然加大,大到像是要将他整只手都捏碎一般。

那力道不是威胁,而是一种身体先于理智的反应,像是一个人在睡梦中被人触碰到了最敏感的伤口,还未睁眼,身体便已经先一步绷紧了。

“你是为了让为师不要涉险,才故意这样说的。”墨仪的声音不紧不慢,语调甚至比方才更加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陆清听得明明白白,“可是,真的是令为师倍感不悦。”

话音刚落,陆清便看见了一幅他从未见过的画面。

墨仪的面容在他视野中逐渐靠近,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睫的弧度,近到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温热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草药气息。

然后,她的唇落在他的脸颊上,不是蜻蜓点水,也不是电光石火,而是极轻极柔地贴了一瞬,再缓缓移开。

那个吻没有欲念,没有占有的意味,只有一种极纯粹的眷恋,像是溪水流过卵石,自然而然,清澈见底。

陆清怔在当场。他的瞳孔微微放大,表情空白了一瞬,脑海中所有的思绪都被那个吻蒸发了,只余下脸颊上那片被触碰过的肌肤在发烫。

而墨仪已经松开了他的手,退后一步,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的面容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但陆清听到了她的声音。

那声音里带着笑意,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轻松,也不是压抑情绪后的强颜欢笑,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自然而然的、如春光乍泄般的明媚。

“安心等为师回来。”

陆清呆立在原地,耳边依旧回响着那句话的余韵。

他见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师尊,不是清冷的墨掌座,不是严厉的师尊,也不是那夜在烛火下颤抖着说爱他的女子,而是一个笑起来如寒冬里忽然漏下的一束阳光、透彻心扉、让人想要伸手紧紧抓住却怕一碰就碎的人。

陆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像是那颗他舍不得化掉的糖,终于还是在舌尖上化开了,留下满口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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