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走了。
陆清留在了杏仁林。
他立在院门前的杏树下，目光遥遥追着天际那抹素白倩影，看着她踏云而去，直至云层翻涌，彻底将那道身影掩去，再也寻不到半分痕迹，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而望向通往谷外的那条山道。
终究没有往前踏出半步，沉默片刻后，便转身往屋内走去。
云层之上，墨仪垂眸将下方景象尽收眼底。
见他果真听话折返，没有半分妄动的意思，她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不再耽搁，陡然加快，化作一道青光径直朝着东海方向疾驰而去。
屋内光线柔和，陆清仰面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梁木出神。
他心里盘着两件事：一是师尊是否还在暗中留意他的动静，二是该如何寻到殷九黎。
咒印的事必须在师尊回来之前彻底了结，而要找殷九黎，就非得去万妖谷一趟不可。
“殷九黎到底想做什么？”他在心里低低自问，眉峰微蹙，“难道真的……喜欢我？”
就凭落霞秘境里那短短几日的相处？
思绪漫开，不由自主便沉回了那段秘境里的旧日时光。
陆清蹲在一块青石旁，盯着蜷在石上假寐的小狐狸。
几日调养下来，她原本黯淡的皮毛重新泛起光泽，精神头好了不少，只是性子依旧冷得很，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全然把旁边的人当空气。
‘哼，当本姑娘是三岁稚童？还想当本姑娘的主人……’
殷九黎窝在软毛里，心里冷哼一声，对身边这献殷勤的男人警惕得很。
绝不能轻易上套，等她伤势养好、灵力恢复，头一件事就是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见到这家伙。
‘果然狼子野心，等本姑娘休养完毕，休想再见到本姑娘一眼。’
陆清左等右等，见她一动不动像真睡熟了，也没了继续碎碎念的兴致，起身坐到旁边石头上，随口嘀咕：“真是奇怪，都说落霞秘境危险重重、宝物遍地，怎么来了好几日，半件宝贝都没见着？”
这话飘进殷九黎耳朵里，她只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宝物又不会自己长腿跑过来，不四处探查主动寻找，难道等着天上掉？
她才来几天就遇上了妖兽，那水潭边的凝魂草，不就是顶好的宝物？
想到凝魂草，殷九黎猛地睁开眼，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糟了，那日走得急，凝魂草还落在水潭边没拿！要是被旁人捡了便宜，岂不是亏大了。
她当即支起身子抖了抖皮毛，就要往水潭方向跑，却被陆清眼疾手快伸手拦住，顺势抱进了怀里。
“急急忙忙的，想去哪里？”陆清指尖顺了顺她背上的毛，眼里带着笑意，“可是发现什么了？”
殷九黎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也懒得再计较，只点了点小脑袋，鼻尖朝着一个方向轻嗅。
陆清见她这模样顿时来了兴致，当真顺着她示意的方向往水潭而去。
可等两人到了地方，水潭边只剩凌乱的打斗痕迹，倒伏的草木间早已没了妖兽尸身，连那株凝魂草也不见踪影。
殷九黎当即就气了，一纵身从陆清怀里跳下来，迈着小步子在原地来回踱步，尾巴甩得飞快，一副誓要把凝魂草找回来的气鼓鼓模样。
“你是在找这个？”
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头顶传来。
殷九黎抬头，就见陆清指尖捏着一株莹润的淡青色灵草，在她眼前慢悠悠晃了晃。
正是那株凝魂草。
方才还无精打采的狐狸眼瞬间亮了，像燃着两簇小火苗，她直起身子踮着脚去够，可陆清站得高，她蹦了两下都差着一截。
“瞧你龇牙咧嘴的，这东西对你很重要？”陆清弯下腰，指尖放低，将凝魂草悬在她堪堪能够到的高度。
殷九黎后腿一蹬，卯足力气纵身跃起，尖牙眼看就要碰到草叶。
可眼前青光一闪，灵草陡然消失，被他收进了储物袋里。
“这草对你只有滋养之效，算不得大用处，不如给我炼丹，效用才能最大化。”陆清笑得眉眼弯弯，见她气呼呼瞪着自己，又慢悠悠补了句，“只要你肯做我的灵宠，等我丹道有成，丹药对你来说就跟糖豆一样，源源不绝，如何？”
“这条件很诱人吧？等你日后修成大妖，化形为人都不在话下。”他语气轻松，描绘着一幅顺遂前路，试图说动眼前这只灵性十足的小狐狸。
这份诱惑，对初开灵智的妖兽而言几乎无法拒绝。
可对殷九黎来说，不过是空手套白狼的把戏，半点诚意都没有。
她嗤之以鼻，抬眼斜睨着他，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呆子”二字，随即高傲地扭过脑袋，假装没听见，满脸都是不屑。
“咦？”陆清瞧出了她眼神里的情绪，反倒笑了，“这小狐狸，灵性也太足了些。”
他伸手捞过转身就要溜的小狐狸，重新抱进怀里，笑声清悦落在殷九黎头顶：“嘿嘿，我迟早要让你心甘情愿，跟我签订契约。”
殷九黎把脑袋往他臂弯里一埋，半点不想搭理。
她打定了主意，先借着这段时日好好养伤驱毒，等灵力恢复、化形而出，再好好跟这个登徒子算总账。
‘既然你想收本姑娘当灵宠，那本姑娘就礼尚往来，收你当仆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殷九黎能感觉到体内余毒日渐消散，用不了多久便能彻底清除，化形之日近在眼前。
每每想到此处，她的目光就会落在陆清背上，暗自磨牙：小子，你的好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
这日陆清正站在水潭边洗浴，微凉的潭水漫过腰际。
他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这水不对劲，得赶紧走。”
他没多想，当即起身登岸，动作利落，只想着尽快离开这处险地，换个安全的地方落脚。
起身太过突然，殷九黎本就盯着他的方向，视线猝不及防撞了个正着，将岸边的身影看了个清清楚楚。
整只狐狸瞬间僵住，毛都差点炸起来，在心里疯狂叫嚷：登徒子！浪荡子！
“你也觉得这里不安全对不对？”
陆清回头看见她紧绷的模样，反倒更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妖兽对危险素来敏锐，看来此地确实不宜久留。
他麻利地穿好衣物，抱起还僵着的小狐狸，快步离开了水潭。
一路疾行数里，直到眼前出现一片荒坡，坡后连着望不到尽头的幽深密林，陆清才停下脚步。
他的直觉反复警示，这片密林里藏着未知的凶险，绝不能贸然闯入。
“呼，果然跟我心有灵犀一点通。”
陆清又恢复了笑意，抱着怀里雪白的小狐狸，脸颊轻轻蹭着她柔软的皮毛，跟哄小狗似的：“等我把你带出秘境，一定把你养得圆滚滚、肥嘟嘟的。”
殷九黎不满地“呜”了一声，爪子轻轻扒拉着他的衣襟，满是抗议：陆清，今日之辱，日后必定百倍奉还！
“知道了知道了，看你叫得多欢，肯定也很高兴。”
陆清完全会错了意，指尖勾了勾她小巧的下巴，见她闭着眼睛一副受用的样子，只当这些日子的感情培养总算有了成效。
从前那般抗拒抵触的小狐狸，如今不也拒绝不了人类的“爱抚”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软乎乎的一团，语气认真了几分：“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