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经过一番修正后,陆清拍着胸脯向怀中的小狐狸保证,这一回他绝对是万分小心,绝无半分大意。
殷九黎缩在他怀中,半睁着一只眼,目光里存着几分将信将疑,却也没有再挣扎,姑且看看他这回能小心到什么程度。
然而意外从不与人商量。
往前不过走了半里地,地面忽然震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翻了个身。
陆清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脚下的泥土便轰然塌陷。
一个巨大的漩涡凭空出现在原本坚实的地面上,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裹挟着一股磅礴得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与怀中的小狐狸一齐拖入其中。
那力量不是吸力,也不是推力,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如同海底暗流般的卷动,让人连挣扎的着力点都找不到。
猝不及防。真正的猝不及防。
陆清在身体下坠的瞬间便运起了灵力,淡青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化作一道薄而坚韧的屏障将周身护住。
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夹杂着碎石与尘土,打在屏障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只指甲在玻璃上刮擦。
他咬紧牙关,将屏障又加固了一层,同时低头对怀中那一团雪白的绒毛喊了一声。
“小狐狸,不要乱动,好好待在怀里。”
他也不管怀中的小家伙能不能听懂,能不能安静配合。
眼下他必须聚精会神地抵御外界的乱流,任何一点分心都可能让屏障出现裂隙,而在这狂暴的漩涡之中,一旦屏障碎裂,后果不堪设想。
他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把那一小团温热的身体牢牢护在胸口与臂弯之间,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了所有从屏障缝隙中渗进来的风刃。
下坠持续了不知多久。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刻度,也许是几息,也许是半个时辰,等到陆清的双脚终于踏上一片坚硬的地面时,他的膝盖微微弯了弯,卸去了残余的冲击力,才缓缓直起身来。
他站稳后的第一件事,是低头检查怀里的小狐狸。
那一小团雪白的绒毛缩在他衣襟交叠处,两只尖耳朵压得低低的,眼睛倒是睁得滚圆,正用一种警惕而戒备的目光打量着四周。
没有受伤。他松了口气,这才抬起头环顾周围。
这里竟然不止他一人。
四周或站或坐着数十名修士,三五成群地散落在宽阔的地下空间中。
有的盘膝打坐,面色灰败;有的低声交谈,语气里透着焦灼;还有人靠着石壁闭目养神,姿态看似从容,眉头却锁得死紧。
更远处的昏暗里,隐约可以看见几道人影正在朝更深处移动,身形被阴影吞没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原来他们都被卷入了地底,难怪多日都见不到一个人影。”陆清低声自语,心中却没有任何与同类重逢的喜悦。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便读懂了这个局面的含义,这里的修士已经被困了数日,却依旧没有找到出路。
若出口近在咫尺,谁会愿意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注意到还有一部分修士停留在原地没有动。
他们的眼神与其他焦躁的人不同,不是不想走,而是在等。
等那些先行探路的人带回消息,或者是等他们不再回来。
哪一种结果,都不算好消息。
陆清略一思忖,朝一个看起来面善、气质温文的中年男子走了过去。
那人独自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膝上横着一柄鞘身朴素的灵剑,面上没有其他人的焦躁与戒备,倒像是一个迷了路却并不急着回家的旅人。
“这位道友,”陆清抱拳一礼,语气客气而不失坦率,“请问你困在此处多久了?在下初来乍到,属实需要一些消息,不然这心里实在安定不下来。”
他开门见山,没有拐弯抹角。话里话外都在表明一件事,他刚刚被卷进来,对这个地方的了解是一片空白,需要有人为他指一条明路。
这种坦率有时比精明更容易获得信任。
气质温和的男子抬起眼打量了他一瞬,目光在他怀中的小狐狸身上停了一秒,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在旁边坐下。
“既然道友想知道,那在下便如实相告。”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讲故事的人习惯性地先理一理头绪。
然后他开始讲述,语调平缓,内容却并不平缓。
“十几日前,此地突然冲起一道金光,直透云霄。天空中赫然现出一座形如小金殿的宝物,通体鎏金,光芒耀眼,数百里之内都能瞧见。附近的修士自然是被那异象惊动,尽数朝此处聚拢而来。人越聚越多,谁都想看看那金殿里到底藏着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沉,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忌惮之色。
那种忌惮不是后怕,而是一个人在亲眼目睹了超出认知范围的力量之后,留下来的那种久久无法消解的震动。
“意外便是在那个时候发生的。所有人都没有设防,或者说,即便设了防也无济于事。一股妖风从地底涌出,不是寻常的大风,而是带着一股……”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带着一股像是活物般的意志。所有人,无一例外,全部被卷入此处。”
临了,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这些时日,已有二十余人往深处去探路。三日过去了,没有一个人回来。我们这些留在此地的人,也正准备动身往里走。长时间待在这里——”他望了一眼头顶那片黑沉沉的天花板,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与慢性死亡无异。”
陆清默然点头,朝他郑重一拱手。
“多谢道友。”
他转身走到一旁,目光落在方才那男子停留的位置。
那人犹豫着徘徊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留守的人群,又看了看前方那条幽深的通道,最终咬了咬牙,和另外两人结伴朝深处走去。
他们的身形被通道中的阴影一寸一寸地吞没,先是衣角消失在黑暗中,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后脑勺,最后整个人从他的视线中彻底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
陆清低下头,手指陷进小狐狸后颈松软的绒毛里,不紧不慢地揉捏着。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征求意见,可语气里的笃定已经提前泄露了答案。
“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待在这里观察一段时间?”
殷九黎被他揉得浑身不自在。
那只手从后颈一路揉到耳根,又从耳根揉到下颌,指腹的力道不轻不重,偏偏每一次都落在她最敏感的地方。
她甩了甩头,摆动着四只爪子表示抗议,不是撒娇,是货真价实的抗拒。
可这副小身板的挣扎落在陆清眼里,不过是掌心里一阵微弱的蠕动,非但没有起到抗议的效果,反而让他揉得更起劲了。
‘可恶的陆清,就这么喜欢摸本姑娘?动手动脚,真讨厌。’
“好,那么我们也进去。”
陆清将怀中的活跃理解成了鼓励。
小家伙这么精神,显然是同意他进去探一探,寻找出路。
留在这里等别人探路,等来的也未必是出路,说不定只是等来一个“再也无人回来”的消息。
他将小狐狸往怀里拢了拢,迈步朝那条幽深的通道走去。
在踏入阴影的前一刻,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不像是对小狐狸说的,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希望我们可以安然无恙地走出去。”
话音落下,一人一狐的身形便被通道中的黑暗吞没了。
隧道比他想象中宽阔得多。
从入口看去不过是一道窄缝,走进去不过数十步,视野却豁然开朗。
数十丈高的穹顶悬在头顶,两侧的石壁退到老远的地方,地面平整得像是被什么力量刻意打磨过。
光线从石壁的裂缝中渗进来,是一种幽蓝色的微光,虽然不明亮,却足以让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薄薄的、近似月光的清辉之中。根本不需要借助外物照明,就能将周围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玄铁剑提在手中,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沿路没有看到任何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遗落的法器,甚至没有一块碎裂的石子。一切都太过干净,太过安静,安静得像是从来没有人从这里走过。
正是这种安全,让殷九黎竖起了耳朵。
她从陆清的衣襟里探出一颗小脑袋,两只尖耳朵高高竖起,像两片被风吹动的小白帆,不停地转动着方向。
她的鼻尖轻轻翕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四处张望着,瞳孔收成了一条细细的竖线。
那不是好奇的张望,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与生俱来的本能,身处陌生而安静得过分的地方,感知到了某种看不见的危险。
陆清立刻捕捉到了她的异样。这次不是活跃,不是烦躁,也不是撒娇式的挣扎,而是一种他从未在这只小狐狸身上见过的状态。
她的身体微微绷紧,贴着他胸膛的那一小片皮毛下,心跳的频率变了,不是快了,而是沉了,像是鼓面被敲击后余音未散的振动。
他将小狐狸从怀里轻轻拎出来,塞进了衣领处更贴身的位置,只让她露出一个小脑袋。
这样她的视野更开阔,而他的双手也完全解放出来。
“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