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在视野中毫无征兆地变得混乱。不是变暗,也不是变亮,而是所有的光都开始扭曲,像是透过一层不停晃动的水面在看东西。
与此同时,一阵怪异的叫声从通道深处传来,那声音不像是人的,也不像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妖兽,更像是风灌进千疮百孔的洞穴时发出的呜咽,却偏偏带着某种几乎可以辨认的节奏。
他侧耳细听,想从那些混乱的声波中分辨出别的声音。脚步声、呼救声、打斗声,哪怕是惨叫声也好。
可除了那阵怪异的呜咽之外,什么都没有。
那些走在他前面的人,那二十几个据说是朝深处前进的修士,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没有留下任何声响。
不等他想更多,一道罡风从侧面劈来。
那风力道极沉,不像风,倒像是什么沉重而坚硬的东西裹着风砸了过来。
陆清横剑格挡,剑刃与那无形的力量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嘶鸣。
火花在幽蓝的光线下迸溅开来,短暂地照亮了袭击者的轮廓,是一只大手。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由某种暗沉物质凝聚而成的、手的形状。五指分明,骨节粗大,指甲的位置是五道锋利的白光。
那只手的力量极大,压在玄铁剑上,推得陆清向后滑了半步。他脚底在地面上擦出一道浅浅的白痕,稳住身形后不敢有半分停顿,左手掐动法诀,周身灵气翻涌,数道虚幻的剑影凭空浮现,呼啸着冲向那只大手,横劈竖砍。
剑影每次落下,都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斧头劈进湿透的木头,沉闷而钝重。
然而那只手没有退缩。
在陆清全力应对正面攻击的同一瞬间,一个无声的漩涡悄然在他身后张开。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声响,就像是黑暗本身忽然在那里塌陷了一个洞。
那只大手猛地发力,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排山倒海般涌来,将陆清连人带剑连同怀里的小狐狸一起拍了进去。
天旋地转。
这地方竟然是一片无重力空间。
陆清的身体在空中不受控制地翻转了半圈,所有方向的参照物都消失了,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无尽的乱流从四面八方拉扯着他的四肢和衣袍。
他用一只手紧紧护住胸口那一小团毛茸茸的存在,将她的身体牢牢按在心口的位置,另一只手握紧玄铁剑,朝一个方向奋力斩出一剑。
青色剑气破空而去,没入黑暗中,没有任何击中的手感,像是把一个石子丢进了无底的深渊,连回声都吝啬于给一个。
他又换了个方向,再斩一剑,依旧是石沉大海。
一个又一个方向试过去,剑光在黑暗中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熄灭,回应他的只有乱流的呼啸声和他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呼吸。
不等他找到出口,乱流忽然暴烈起来,像一只无形的巨掌抓住了他的身体,将他朝某个方向猛地一拽。
视野中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紧接着是一阵失重感,然后是重力,熟悉的重力重新将他抓住,把他的身体狠狠地摔在了一片坚硬的地面上。
他落地的地方是一片半山腰。背后是嶙峋的山石,冰凉而粗粝,硌得脊背生疼。
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既不像白天也不像黑夜,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暧昧的灰。
脚下是一片缓坡,长着些叫不出名字的暗色灌木,在无风的空气里一动不动。
四周是连绵的群山,山势陡峭,将这片天空围成了一个巨大的、没有出口的碗。
而他的身旁,站着数只虎视眈眈的妖兽。
它们的眼睛在昏暗中亮着幽绿或赤红的光,像一盏盏被点亮的鬼火。
有的体型如牛,脊背上凸起一排嶙峋的骨刺;有的身形瘦长,四肢着地,尾巴在身后不安分地甩来甩去,带起一阵阵低沉的破风声。
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伏低身体,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呜咽,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等待一个信号。
没有任何预兆,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当先一只妖兽率先扑了上来,利爪在灰蒙蒙的空气中划出三道惨白的弧光。
陆清侧身闪避,却还是被爪尖扫到了衣襟,三道爪痕从他的左肩斜拉到右肋,外衣应声裂开,只差一点就伤到怀中的小狐狸了。
殷九黎何时受过这种挑衅。
她的眼珠瞬间瞪得滚圆,瞳孔缩成一根针尖大小的黑点,浑身的白毛根根竖起,整个身体膨胀了近乎一倍,像一团被静电炸开的棉絮。
她蹬着四条腿就要从衣襟里跳出来,她要好好教训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生,用最原始的方式。
“太危险了,不要乱动。”
陆清连看都没看她一眼,随手一捞便将她重新按回怀里,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
他的掌心隔着衣料覆在她脊背上,将那一身炸起的毛缓缓压平。
他的动作随意而自然,像是在安抚一只闹脾气的小猫,完全不知道自己正把一个万妖谷的少主像一个暖手炉似的揣在怀里。
殷九黎气得浑身发抖。
她的利爪,她的獠牙,她的修为,她的身份,此刻全都被这个男人的一只手按得动弹不得。
她只能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从衣领的缝隙里看着外面的一切,像一个被锁在房间里只能扒着窗缝看别的小孩玩耍的孩童。
陆清没有理会怀中那团不断蠕动的抗议。
他将灵力灌注进玄铁剑,剑身上的纹路逐一亮起,从剑格蔓延到剑尖,发出青色的光芒,在这片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耀眼。
他双手握剑,深吸一口气,拔剑而斩。
一道青色剑气拔地而起,以他立足之处为圆心向四周扩散,剑气所过之处,草木摧折,碎石飞溅。
几只离得最近的妖兽被剑光吞没,连惨嚎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已毙命。
尸体被气浪掀飞出去,在坡上翻滚了几圈,撞在嶙峋的山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些幸存的妖兽仰起头,朝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了一声又一声的怒吼。
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层层叠叠地激荡开来,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不断向外扩散。
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先是细微的抖动,然后越来越剧烈,碎石在坡面上跳动着滚落。
漫山遍野传来了回应,不同音高的吼声,不同距离的回响,高高低低,远远近近,像是整片山脉都活了过来,都在呼唤着彼此。
陆清握紧了玄铁剑,面色微沉。
“不好,它们正在召集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