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摇地动。
整片山域都在颤抖,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地底最深处缓缓翻身,将群山的骨骼一节一节地碾碎。
巨石从高处滚落,砸在山坡上,又弹起,再砸下,带起一连串沉闷的轰鸣,回荡在灰蒙蒙的天幕之下,愈传愈远,愈远愈沉。
陆清心中却生出了一丝极不合时宜的错觉,仿佛这片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些声音越大,那种孤独感就越清晰,清晰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一片嘈杂中孤零零地起伏,像一个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戏台上、面对着满场空座位的伶人。
他感知得到,一个庞大的兽群正在朝他所在的方向汇聚。
不是几只,不是几十只,而是从视野尽头的每一道山脊、每一片密林、每一处峡谷中涌出来的,密密麻麻,像是这片土地本身正在往外吐出它的爪牙。
难道这里就只有我一人?
还是说,其余的人都已经葬身兽口,被撕碎、分食,连一根骨头都没有剩下?
这个疑问在脑海中闪过,没有得到解答,也不会有谁来替他解答。
只有越来越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逼近,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陆清深吸一口气,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周围的地形,耳朵捕捉着各个方向传来的声音密度,东面最密,北面次之,西南方向相对稀疏。
不再犹豫,他调整好呼吸,将玄铁剑斜提在身前,朝西南方疾驰而去。
身后,形态各异的妖兽不断汇聚。
有的四足奔踏,沉重的蹄子将地面踩得闷响如擂鼓;有的贴着地面游走,鳞片摩擦岩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有的展开肉翼低空滑翔,翅膀扇动时带起一阵阵狂风。
它们的身形在飞扬的尘土中若隐若现,眼睛像无数盏漂浮在灰雾中的幽绿或赤红的灯,忽明忽暗,紧追不舍。
在这片不规则的地界上,这些追捕者的沉比任何叫声都更加沉重,更加压抑,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无声地裹上来。
这绝不是令人感到轻松的时刻。
“这个地方真的奇怪。”陆清一边疾驰,一边侧身斩出一道剑气,将从侧面突袭而来的一只瘦长妖兽劈翻在地。
脚下的地面依旧擂鼓震震,丝毫不见停歇。
那种震动不是追兵的脚步造成的—,追兵的脚步是乱的,杂的,从各个方向传来。
而脚下的这种震感是均匀的、深沉的,像是整片山域本身的心跳。
陆清想不通的是,这些妖兽明明来自不同的族群,甚至有些从外形看应该是天敌,可它们彼此之间竟然没有互相捕食,没有争斗,甚至连一声挑衅的嘶吼都没有。
它们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缰绳牵引着。
这太不合理了。自然界的妖兽不是这样的。
在他怀中,殷九黎忽然发出了奇怪的声音,短促而尖细,不是撒娇,不是抗议,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音的示警。
她用爪子抓着陆清的胸口,不是轻轻的碰,而是使劲地抓,指甲透过衣料嵌进他的皮肤,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红印。
她要把警告传给他:走的方向不对,必须掉头,不然会有生命危险。
陆清感受到了。不是感受到了她的警告,他毕竟听不懂狐狸的叫声,而是感受到了她的不安。
怀中小狐狸的躁动不是寻常的撒娇或恐惧,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源自本能的战栗。
与此同时,他注意到身后的追兵发生了变化:当他踏入某一条看不见的界线之后,大部分妖兽都停下了脚步,在原地焦躁地徘徊,发出低沉的呜咽,却不敢再向前一步。
这反常的痕迹,毫无疑问地表明了一件事,他现在踏足的,是属于某个更强大存在的领地。
陆清猛地停住脚步,正要换个方向离开。
就在这时,一阵悦耳的歌声响了起来。
那歌声来得毫无征兆,像是空气中忽然绽开了一朵看不见的花。
它不大,却清晰得不可思议,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耳朵里,轻而柔,像是一片羽毛从极高的天空缓缓飘下,恰好落在眉心。
天空出现了变化。
乌云不知从何处涌来,层层叠叠地压在天幕上,像一座倒悬的黑色山峰缓缓下压。
半空中,一个巨大的湖泊凭空浮现,碧蓝的水面波澜不惊,光滑如镜,从下往上看,竟能透过水面望见湖底的细沙与摇曳的水草,还有几尾不知名的小鱼在悠然游动。
那湖泊就悬在半空中,没有堤岸,没有河床,水却不坠不散,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举着,安静地漂浮在群山之上。
而怀中的小狐狸,在这一刻炸毛了。
她的耳朵紧紧贴着后脑,尾巴僵直地翘着,喉咙里发出一种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低鸣。
她在用全部的身体语言告诉陆清:这片湖泊里住着的东西,极其危险。
事实上,确实如此。
那悬空的湖泊开始扩大。
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延伸,边缘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最终化作一层淡蓝的薄雾,将整片山域笼罩其中。
然后,像是天空中的银河倾斜了一般,湖水从高处倾泻而下,不是暴雨,不是瀑布,而是一整片天空的水同时坠落。
滔天洪水瞬间吞没了一切。
洪水像一片巨大的云彩,不紧不慢地卷过来,将逃窜的妖兽一只接一只地卷入其中,连挣扎的水花都没有溅起多少,便被吞没得无声无息。
“我们到高处——”
陆清一把捞起跳到地面上的小狐狸,将功法催至极致,灵力在经脉中奔涌,身形快得只在山坡上留下一道道残影。
随着他与那座山峰的距离越来越近,怀中的殷九黎却越来越焦躁。
她从方才的炸毛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挣扎,四只爪子在陆清胸口不停地蹬着,好几次差点从他怀里挣脱出去。
她甚至用牙咬住了他的衣襟,使劲向后拽,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让他停下来。
‘傻瓜,不要继续靠近那里了……’
她还没有恢复人语,所有的警告都只能化作狐狸的叫声,尖锐的、急促的、近乎凄厉的叫声。
可这声音落在陆清耳中,他听不懂具体的含义,只能听出她的恐惧与抗拒。
这警告他收到了,也记住了,可他无法遵从。
因为那悦耳的歌声正在指引着他,牵引着他,朝那座山峰、朝那个最危险的地方,一步一步地靠近。
“只能继续往前了。”他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怀里的小狐狸解释。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脊背上,掌心温热而稳定,轻轻压住了她的挣扎:“不要害怕。”
他不是想莽撞行事,而是不得不如此。
他注意到水面漫上来的速度,正好配合着他往山上行走的速度。
每当他加快一分,水便漫得慢一些;每当他放慢一瞬,水面上升的速度便会骤然加快。
这不是巧合,这湖水是有意志的,它不是在追他,而是在驱赶他。
驱赶他去某个特定的方向,某个特定的地点。
他没有选择。
悦耳的歌声愈发明晰。起初只是隐约可辨的旋律,现在却近得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轻轻哼唱。
那歌声里没有魅惑,没有妖异,只有一种极纯粹的、柔和的思念,像母亲在摇篮边的低吟,像女子在月下望着远方时的轻叹。每一个音都落在心弦最柔软的位置,将恐惧与焦躁一层一层地剥落,将人推进一个宁静而美好的世界,一种被温柔包裹的、被无条件关爱的踏实感。
陆清的视线越过最后一丛灌木,落在山顶那片被洪水包围的平地上。
一个身着粉色纱幔的女子,正背对着他。
纱幔极薄极轻,在山风与水雾中轻轻飘动,像是晨曦中尚未散尽的薄云。
她的身姿纤长而柔美,长发如墨色的瀑布垂落在身后,发梢微微卷曲,沾着几颗细小的水珠,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
她正唱着那首悦耳动听的歌,声音里有思念,有等待,有一种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从未熄灭的期盼。
陆清从歌声中感受到了慈爱,关切,那种被一个人放在心尖上惦记着的温暖。
那是他从师尊身上感受过无数次的情感,此刻竟在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子身上产生了共鸣。
但他没有向前再迈一步。
因为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小狐狸,她睡着了。
方才还在拼命挣扎、疯狂示警的小家伙,此刻安静地蜷缩在他怀里,呼吸均匀而绵长,毛茸茸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的耳朵不再紧贴后脑,而是软软地垂在两侧;她的爪子不再抓挠,而是松松地搭在他的衣襟上。
她睡得很沉,沉得像一个被母亲放进摇篮后终于放下所有戒备的婴儿。
这个认知让陆清心中一凛。
歌声。
是歌声让她睡着的。
他重新抬起头,望向那个粉色纱幔的背影。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了共鸣与松弛,只有警觉与忌惮。
洪水已经漫到了他的脚踝。
水流不凉,反而带着一种近乎体温的微暖,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轻轻舔舐他的皮肤。
他站在水中一动不动,与那个女子之间隔着不过数十步的距离。
那些被洪水吞没的兽群,此刻化作了一个个蓝色的光球,从水底缓缓升起,漂浮在半空中,围绕着山顶无声地旋转,像是夜空中被按了暂停键的烟火,美得令人不安。
歌声停了。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洪水声、风声、远处的崩塌声,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像是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那女子没有转身,但她的声音响了起来。
极悦耳,极动听,像是从心灵最深处直接发出的回响,不经过耳朵,不经过空气,直接落在心上。
那种触及心灵的声音可以轻易地牵动旁人的情绪,甚至操纵旁人的意识,可在她口中,却自然得像是普通人在说话。
“你为何没有陷入沉睡?”
陆清感觉到胸口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动了一下,依旧睡着,呼吸平稳。
他抬起头,发现那女子已经微微侧过了脸,一只眼睛从散落的长发缝隙中望过来。
那只眼睛的颜色不是黑色,不是棕色,而是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蓝,像是深海中最纯净的一滴水被捞起来之后,凝成了瞳仁。
“沉睡。”陆清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酣睡的小狐狸,瞬间明白了,那些妖兽不是被洪水杀死的,它们是听了歌声之后沉入水底的。
眼前这一切,是她的歌声。
他重新抬起头,语气恭敬而克制:“不知前辈,在做什么?”
他的视线已经不由自主地向下移了几分,那女子的身下,水面正在轻轻搅动,波纹的正中心隐约可见一条修长的、布满鳞片的尾巴,在水下缓缓摆动。
鳞片被水面折射的天光照得五彩斑斓,不是那种张扬的绚烂,而是一种温润的、内敛的光泽,像是把一整片深海都收进了每一片鳞甲之中。
美人鱼。
这两三个字在脑海中浮起的瞬间,陆清心中最先涌上来的情绪竟然是欣喜,可那欣喜只存活了不到一息,便被更深的忌惮压了下去。
他还没有忘记小狐狸的警告,还没有忘记那些陷入沉睡的妖兽,还没有忘记眼前这个女子所展现出来的力量有多深不可测。
那女子转过身来。
正面的容颜显露在灰蒙蒙的天光之下的那一瞬间,陆清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张脸美得摄人心魄,不是世俗意义上的美,不是妩媚,不是清纯,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言语框定的美。
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仿佛天地初开时便被眷顾了所有恩赐的面容,从每一个角度看去都完美无瑕。
最令人移不开目光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深海最幽深处的宁静,像是跃出水面的鲸鱼在月光下划过的弧线,像是眼光穿透万顷海水、落在珊瑚礁上被揉碎的光斑。
也正是这双眼睛,让陆清心中瞬间落定了一个词。
鲛人。
东海鲛人,为何会出现在落霞秘境的地底?是被困在此处的,还是她自己选择留下的?她方才唱的那首歌,那种思念与慈爱的情绪,她是在等人吗?
不等他将这些问题理出个头绪,女子的眼睛眨了眨。就在那一瞬间,她从数十步之外出现在了他的跟前,没有任何移动的过程,像是空间本身在她面前折叠了一下又舒展开来。
她离他极近,近到他可以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种不属于陆地的、带着淡淡咸涩与海藻清甜的气息。
“为何你可以不受歌声的影响?”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真切的困惑,“甚至,还可以将你的情绪传递到我的心上?”
她没有退后,也没有逼近,只是站在那个过分近的距离里,微微偏了偏头,眼底那片深海的宁静中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可以将你的秘密告诉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