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陆清回应,眼前的景象轻轻晃了一下。
那种晃动极细微,像是有人往一池静水里投了颗小石子,涟漪荡开,所有的轮廓都在那一瞬间模糊了边角。
他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拢,女子依旧立在面前,粉色纱幔在山风中微微起伏,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也依旧静静地望着他。
是幻觉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绷得太紧,生出了错觉。
可某种说不清的不对劲仍然蛰伏在心底,像衣领里掉进了一根细针,扎得人不舒服,伸手去摸却又找不到它藏在哪里。
“可以将你的秘密告诉我吗?”
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从心灵深处直接荡开的回响,轻而柔,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设防的诚恳。
陆清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一个极自然、仿佛本该如此的念头:把一切都告诉她吧。没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只要是她,就可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刹那,他猛地倒退了三大步。
他刚才在想什么?把一切都托付给一个素未谋面、连底细都不清楚的存在?
那不是他的念头。那种毫无来由的、被植入的信任,比任何直白的攻击都更令人后怕。
可他抬起头时,发现女子依旧在他面前,与方才一模一样的距离,一模一样的姿态,连那双眼睛里微微漾起的困惑都未曾改变分毫。
仿佛他退的那三步从未发生过,仿佛空间本身在她与他之间失去了意义。
不,不可能。他绝对没有看错。
违和感在这一刻终于现出了全貌。
从听到歌声的那一刻起,从他开始对歌声中的慈爱与思念产生共鸣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踩在了陷阱的边缘。
不是因为魅惑,而是因为那歌声里蕴含的情感,恰好触动了他心底最柔软、最没有防备的那一处。他不是被拽入幻境的,他是心甘情愿走进去的。
“我的秘密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着,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连对师尊都未曾完全吐露的话就要一股脑儿地倒出来。
就在这时,胸口处传来一阵刺痛。
有什么东西正在咬他。
不是那种要将皮肉撕扯下来的狠咬,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着力道的啃噬。
牙齿很尖,力道却被压得极轻,像是怕真的伤到他,又怕不够疼就叫不醒他。
那种痛感不大,却异常清晰,清晰到足以穿透那层笼罩在意识上的迷雾,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穴位,将即将沉睡过去的神智猛地唤醒。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混沌的意识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骤然清明。
他猛地睁大双眼,不是从闭眼到睁眼,而是意识层面的“睁开”,像从一个裹着丝绒的深梦中挣脱出来,重新浮回现实的水面。
他发现自己正被裹在一个蓝色的气泡里。
那气泡约有一人高,壁极薄极透明,泛着淡淡的荧光,像一颗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露珠,安静地悬浮在齐腰深的水中。
原来之前发生的一切,皆是幻梦。
可目光一转,他的心脏又是一沉。
那美丽的女子依旧存在,她立在不远处的水面上,那首婉约的歌依旧从她喉间流出,绵延不绝,像山间最清澈的溪水,浸透人心。
她不是幻觉的一部分,造梦者本人就站在梦境之外,看着她的作品。
陆清低下头,怀中的小狐狸依旧睡得很沉,蜷成雪白的一小团,脑袋埋在尾巴里,呼吸均匀而绵长。
可她的一只前爪伸了出来,爪子还搭在他胸口被咬过的地方。
那里的衣料上留着几个细小的齿痕,布料被洇湿了一小片,底下的皮肤隐隐作痛。
是她把他从梦境中咬醒的。
这只方才还在疯狂示警的小家伙,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用仅存的清醒将他唤醒。
“多谢你了,小家伙。”
他低低说了一句,随即抬起手,一拳砸在包裹着自己的蓝色气泡上。
气泡应声而碎,无数细小的蓝色碎光在他周身炸开。
歌声戛然而止。
那女子转过身来,纱幔在转身时旋开一个极优美的弧度,像一朵在水中缓缓绽放的花。她的目光落在陆清身上,微微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纯粹的不解。
她的表情里没有恼怒,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痕迹。只有困惑。一种真实的、未经修饰的困惑。
陆清没有给她先开口的机会。
“前辈为何出现在这里?”他率先发问,语气恭敬却不被动,“为何独自在此处唱着歌?”
他回想着方才那场梦,那种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坦白。
他的秘密,他从未对人言说的心事,差一点就从嘴里溜了出去。
如果当时真的说出口了,恐怕就不是被气泡裹住那么简单了。
他会彻底沉迷在那个梦里,再也醒不过来。那梦境的陷阱不在于虚假,而在于真实,它精准地捕捉到了他心底最柔软的那份渴望,然后用那份渴望将他锁在了里面。
女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刚睡醒时的朦胧与茫然。
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却发现语言这个工具变得生疏了,需要重新适应才能使用。
眉宇间浮起一丝极淡的苦恼,像一个正在拼命回忆某个词语的幼童。
“咦……”
她发出一个单音。只有一个音,却带着一种很久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干涩,像被尘封了太久的琴弦,拨动时发出的不是乐音,而是一声微微发颤的嗡鸣。
“前辈,在下无意冒犯。”
陆清将语气放得更缓和了些。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女子对他并没有敌意。
“晚辈误入此地,有幸在此遇见前辈。不知可否告诉晚辈,这里是何处?”
听到这句话,女子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变化。
像是平静的水面被什么东西轻轻搅动了一下,那双淡蓝色的眸子从朦胧中浮出了一丝清明。
她不再像方才那样空洞地望着他,而是开始真正地“看到”他。
“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忽然开口了。与方才那个生涩的“咦”不同,这句话说得清晰而流畅,像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发音方式。
可这清晰的一句话,却让陆清愣在了原地。
“你可以告诉我吗?”
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毫无保留的求索。
仿佛她才是那个误入此地的人,仿佛她才是那个被困在陌生环境中、急切地想要找到一个答案的迷途者。
陆清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会反过来向他提出问题。
方才他还在一口一个“前辈”地请教,现在倒好,前辈反而向他这个外来者问起了“我是谁,我在哪”。
他张了张嘴,脑中转过好几个可能的回答。
编一个听起来合理的解释?含糊其辞地搪塞过去?
可当他再次对上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时,所有的谎言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太清澈了。
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清澈,而是一种更深的、几乎可以穿透所有伪装与虚假的清澈。
像深海中一尘不染的水体,任何丢进去的杂质都会被一眼看穿。
“晚辈实属不知。”他最终只是诚实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歉意,“但晚辈可以和前辈一起努力,寻找离开此地的方法。”
“你不知道啊。”
女子轻声重复了一遍,那双眼睛里浮起的光芒又黯淡了下去。
她的失望没有掩饰,也不夸张,只是简简单单地写在脸上,没有半分遮拦。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又抬起头,眼中重新亮起一丝微弱的光。
“你愿意唱歌给我听吗?”
她指了指上方那些漂浮在空中的蓝色气泡,每一个气泡里都裹着一只沉睡的妖兽。
“他们都不会讲话,”她说,语气里有一种淡淡的、被压抑了太久的孤单,“更不会唱歌。”
“看来前辈是很喜欢唱歌。”陆清望着她眼中那点重新亮起的光,心中盘算了一下。
这个女子显然是这片区域的绝对主宰,那群妖兽在她面前连醒着都不敢。
与其拒绝她的请求、在她心中留下一个不太愉快的印象,不如顺着她的心意,先建立一些友好的基础。
况且唱歌这件事,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把握。
虽不能说有多出众,但至少不该和难听沾边。
“晚辈的歌声,不知是否可以入得了前辈的耳。”
他缓缓开口。
第一句歌词从唇间流出的那一刻,声音清朗而温润,像夏日午后山涧中涌出的一股清泉,喝上一口,冰凉沁心,树荫下的凉意缓缓缓解着炙热的烦躁。
他的音准不错,节奏也稳,虽没有华丽的技巧,但胜在真挚自然。
然而不等他唱完第二句——
“很奇怪。”
女子皱起了眉头,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像第一次听到了一种超出她认知范围的声音。
“奇怪。”她又重复了一遍,似乎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难听。”
这个词她说得很轻,像在斟酌用词,怕伤了他的心。
但斟酌的结果是,她还是说了。
“难以入耳。”
说完这四个字,她便用手捂住了耳朵。
不是装模作样地虚掩,而是双手紧紧压在耳廓上。
她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介于痛苦与困惑之间,仿佛在努力理解一个无法理解的事实:为什么一个会说话的人,唱歌却能如此不堪入耳。
陆清的声音噎在了喉咙里。他半张着嘴,歌词还挂在舌尖上,继续唱也不是,停下来也不是。
脸上浮现出一种极罕见的、混合着错愕与自我怀疑的神情,像被人在最自信的领域狠狠敲了一记闷棍。
真的……很难听吗?
“你走吧。”女子的手从耳朵上放了下来,她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淡然,像在做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决定,“你不是我想等的人。”
陆清听到这句话,心中一喜,却不敢让喜悦浮到面上。
方才他还在绞尽脑汁想找一个安然离开又不至于触怒对方的理由,没想到对方主动替他解决了这个难题。他压下心底那点微妙的不自在,被嫌唱歌难听不是重点,重点是能走就行。
但他转身的瞬间,又停住了脚步。
走出这片山域很容易。可走出这个地底世界,走出落霞秘境,却未必容易。
“不知前辈是在等何人?”他转过身来,“晚辈或许可以帮前辈打听一二。”
女子正要转身离去,听到这句话又停住了动作。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陆清身上,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极细微。先是犹疑,然后是挣扎,像在内心深处某个被尘封的角落翻找一件遗落了太久的东西。
她翻得很认真,很用力,但找到的只有一片模糊的阴影。
“你知道……我等的人是什么样的吗?”她再次将问题抛了回来。
这一次不是反问,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几乎称得上是恳求的语气。
她等得太久了,久到已经把等的人的模样忘得一干二净。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没有五官,没有身形,没有任何可以说出来的特征,只有一个虚无的轮廓,和一份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该往哪里去的执念。
“你可以告诉我吗?”她望着陆清,像在望着唯一的希望。
陆清的面色如水,看起来很是平静。
但他的内心深处早已彻底凌乱:不是,这是失忆了?连自己在等谁都不记得了?
他本以为能从她口中套出一点信息,没想到对方的信息比他自己的还少。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完全不是。
而且他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与这个女子的每一次对话,每一个提问,似乎都在无意中触发着某种不可逆的变化。
她刚开口时连话都说不利索,现在却能清晰地表达自己的困惑与需求了。
这种速度,不像是普通人重拾旧识,倒更像是一种被外力加速的苏醒。
他说得越多,她就越清醒。
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话已经说出了口,线索却没有得到任何一条。
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这盘下了一半的棋继续走下去。
“既然如此,”他整理了一下心绪,目光直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前辈不妨与晚辈一起,携手寻找离开此地的方法。等出去了,或许就能找到前辈心中的那个人。天地虽大,但总有些缘分是挡不住的。”
“真的吗?”女子问。只有三个字,却像悬在半空中不肯落下的一根羽毛。
“当然。”陆清没有犹豫。这一回他不是为了套话,不是出于算计,而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应该这样说。
他不知道她等的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还在不在世上,不知道这份等待最终会不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但他知道一件事,只要人还在,只要挂念还没有断,重逢便永远有可能。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也值得被认真对待。
然后她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要笃定。
“好,我跟你走。”